郑南没想过两个人会在这里碰面。

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茶花盛开的时候，在午后阳光和煦的山林间，带着对彼此的思念，再次相见。

而不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和地方官员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一副官商勾结，纸醉金迷的模样。他很想解释，但场合不对，只能故作淡然，假装气定神闲，其实刚才开窗的时候，已经做过好几个深呼吸。

清偲看清是他，有点意外，瘦了些白了些，头发也比以前长，这身打扮，显得人成熟许多，也更挺拔。垂眼想想，又不意外，他的公司大概有相关业务，出现在这里，肯定和自己有关，但也不仅仅只为她。

原本急于脱身，这样的饭局，单枪匹马很不安全，有他在倒不用担心了，清偲决定留下。在座的领导都有来头，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得好，要是有机会杀杀副站长的威风，那就更好了。

本来给她腾出的位置，和“吴总”隔了两个人，郑南坐下后和身边的女士小声说了几句话，那位女士笑着起身，请清偲坐到她的位置上，她正好有事要和魏局商量。

清偲微笑道谢，不甚在意地坐下，假装看不懂别人眼中的玩味。她斜对着马副站长，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

马庆升觉得自己看清了这个小李，拿出直系领导的派头劝她酒：“小李，刚才刘局长的秘书迟到，自罚了三杯酒，你是女同志，罚酒就不必了，但你要给刘局长，给吴总，一人敬一杯，感谢他们宽宏大量，也要感谢领导关心我们基地的项目，你说是不是？”

他说得有理有据，立马有人附和起哄，清偲既然坐下来，就没想装聋作哑，职场上马庆升这种位置不高官威不小的人，其实很好对付，他们的底色是欺软怕硬，趋利避害，告诉他们你不吃这套就行。

清偲看向他：“副站长，您从前老是这么欺负女同志，我敢怒不敢言，今天市委和招商局的领导都在，可算有人能评评理了。我这放着假呢，一个电话火急火燎赶过来，水还没喝上一口，怎么就要罚我酒？

我下午要给领导汇报工作的，喝醉了您替我讲吗？这次招商引资，油茶项目可是重点，副站长您是橡胶专家，讲得明白吗？不如我把资料给您，您来汇报吧，我有点紧张，怕露怯呢。”

她学着这些男人劝女人喝酒时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嘲讽，这种场合，马庆升不敢拍桌子，只能接过她的话，把让她敬酒，以及自己的专家身份名不副实这两件事，一起揭过去：“可不是你谦虚的时候，赶紧和吴总刘局好好打声招呼，混个脸熟就不紧张了。”

清偲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倒了一杯：“刘局好，吴总好，各位领导好，我们基地的油茶林在拾哈村，今年果子长得特别好，欢迎各位领导去我们基地视察指导工作，我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她喝了一杯水，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她的两句话，渐渐清新起来。“吴总”强忍着，只看了她一眼，抿了一口酒：“后面有时间，一定要去的。”

不用多说什么，桌上再没人拿李副主任起话头开玩笑。几个职位低的，开始讲述他们工作中的趣事，有喝酒的，没有再抽烟的，毕竟金主开了窗户嘛。

清偲以为她和阿南有默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就装到底。结果他的助理给自己点了午餐套餐不说，阿南还把她不爱吃，尝了一口就放在餐盘最边缘的芋头蒸肉，悄悄拿去吃了。

清偲眼角直抽，他以为不动声色无人察觉呢，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哪能逃过有心之人的观察揣测。

郑南边上的刘局就是人精，看了看吴总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笑而不语。

这顿饭从浪蝶明舞吃到暗流涌动，结束时，刘局一路送吴总回房间，顺便探他口风：“那位李副主任还挺有意思的，到底是搞学术的女孩子，气质好，怼起领导来一点不含糊。”

郑南当然知道这是试探，他没想过隐瞒两人的关系，也根本藏不住：“她呀，打小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在胆大心细。”

刘局心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嘛，我看她那个领导就不如她。”

这是在问要不要给李副主任调动位置呢，郑南连连摆手：“倔得很，随她去。在这里待不久的，我不是来给她收尾了嘛。”

“这……”

刘副局一沉吟，郑南就明白他的顾虑：“我说这么多，是给你吃定心丸的，怎么反而担心起来？我家这位不是虎头蛇尾的性子，是她的项目就不会撒手不管。”

刘局一愣，原以为是风流债，听着倒像正宫……随即大笑：“哈哈哈，不担心不担心，我是怕弟妹受委屈嘛。”

“哎，肯回家我就谢神了。你莫声张，她不喜欢我管太多。”

“明白明白。”

下午会议内容不多，也比较轻松，主要是给几家企业介绍介绍市里下辖几个村镇的自然风光、人文风貌、特色产业等等。

清偲的项目汇报是临时加上的，被安排在最后，PPT封面投在大屏上，风格与之前的宣传片格格不入，不过听说是领导指名要听的，也就没人多问。

她大致介绍了混交林的原始状况和项目目标，实验数据都做了可视化图表，通俗易懂，汇报重点放在混种植被改良后取得的成果，油茶林目前的状况，以及后续生长趋势。

招商局的人把提问机会都留给企业，除了吴总的富明集团，还有一家国企，两家民企。都是实力相当雄厚的企业，说不清是哪一方突然重视起了山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