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很逼真的噩梦,梦见了二十岁的我。”
“他在哪?”
我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之后就跌进了彻底的黑暗里。
唤醒我的是那一阵古怪地循环着的海浪声。
我忽而又出现在东海市的人鱼电影院里,人鱼表演刚开始,她们在我头顶蓝色的鱼缸里游来游去。我没看见珩,但听见了她的声音。
噩梦还在两个小时开外,但那天的恐惧已经提前到来。
“我怎么在这里?”
“江先生,这是你的记忆。我觉得我亲眼看一次你的梦效率会比较高,如果你愿意的话。”
人鱼电影院老板和二十岁江夷拉高了我对荒谬的定义值,她把我清晰地拉回到自己的记忆里,我居然没有多惊讶。呃……她都能随便钻进我的脑子里了,此时的我犹如当时被我逼到墙角的老板,她要动手我也反抗不了,看她似乎还是真要帮我的,我没必要隐瞒什么。
“行。”
话音刚落,静止的画面开始播放,我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却只能跟着自己的记忆活动。我看人鱼,睡过去,在梦中和表哥路迢坐电梯上108层,跳进水里——然后是那条游向我的金色人鱼。
……我的记忆里没有珩,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真是一点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世上会有暴露狂,一想到现在有个未成年正近距离看我和人鱼亲热我就浑身难受。
接下来只是噩梦的重复,二十岁的江夷被追杀,之后砰地钻到我心脏和胸壁之间,我从窗口爬出去,被倒吊,在暴风雨的夜晚,坠入冰冷的海水中。保险箱从坍塌的大楼里掉下,它砸穿水底建筑的玻璃穹顶,急促的水流将我拖拽下去——
之后我在梦境结束的位置听到了珩的声音。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她,但就现在她随手把我悬停在水中间的行为,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和老板的珩有些许血缘关系。她真是对人对物对除自己之外的一切都不太在乎,刚刚我担心她一个未成年看我跟人鱼亲热会不舒服,真是担心得太多,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一坨肉。现在我这坨肉正被水流拉长成一条,在一堆沉没的瓦砾钢筋中间暂停,一根钢筋就在我头的正上方,但凡它再沉一米,它就要戳我脑袋上。珩完全不管我,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她问我:“江先生,你平时身体怎样?”
“啊?”她问得莫名其妙,“还行吧?”
“接下来的部分是你剩下的梦境,你要看吗?”
我低头看,水底被砸开的玻璃穹顶,成了个幽深的黑洞洞,我凝望着它,它凝望着我。它象征着我更深一层的梦境,记忆之外的世界,象征着属于我而我不曾涉足的领域。我想大概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尽管等待着我的,可能是另一个噩梦。
我点了点头。
这里确实是我记忆和梦境的交界,我能动了。
“好,小心躲避掉下来的东西。”
……
她真是贴心,比跳楼机贴心多了,她按下开始键之前还给我提醒了一下,还好我反应快,她话音刚落,整栋楼的碎片就下雨似的向我脸上身上砸过来。
幸好我身手还不错,我在湍急的水流里左右闪避,我光顾着躲避落石,等我再看路,我已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楼房坍塌激起的水波还没平复,海水中细碎的气泡往上升,这里水很深,仅剩的一点光线照在气泡上,像夜空中的繁星。在这点点的白色星光中,我忽然看见两截雪白的小腿,一件被水充起看起来像个大气球的蓝色T恤,还有……深绿色的头发。珩跟着我来了,她的头发在水里显得颜色更深,藏在同样深绿色的海水中,要不是那些亮晶晶的气泡从她头发之间的间隙钻过,我几乎无法把它们分辨出来。
看见她,我不由得安心了些。
但我开心得太早,因为下一秒我就被吸到了玻璃穹顶之下,穹顶瞬间愈合如初,我落在建筑物的底层,我抬头看,砖石瓦砾都没进来,珩也没进来。她轻盈地落在穹顶之上,从我这里只能看见她的鞋底。
建筑物里充满了水,因在水底,尽管水里什么也没有,这里看起来还是有点发灰发绿。我环视一周,这建筑物的质地比寻常的梦境要真实得多,无论我往哪里看,细节都是清晰的,我能看见咨询台顶上的多国语言指示牌,能看到电梯边上的彩色导览图。这沉没的建筑里像是马上要发生一场噩梦的样子,但截至目前,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