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的心率慢慢回复到我可以呼吸的频率时,她开口了。
她又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江先生,你记性好吗?”
“还可以吧,但是四年前我被球踢到后脑,住了几天院,那次之后好像忘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说一个好朋友的名字?”
“……路迢。”
“他是你的同事?是在受伤之后认识的?”
“对。”
“那关系比较好的大学同学?”
“……”
“中学同学?”
“……”
“依我这一个小时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吧?”
“……我不是。”
“那你的父母呢?”
“很早就去世了,我跟奶奶住。”
“你记得葬礼上的事情吗?”
“……”
“小时候你遇到过最可怕的一件事是什么?”
“……”
不记得。她说的所有东西,我一点都不记得。
说“忘了”还不准确,因为忘记了的事情会在大脑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有这件事,只是我记不清细节,但她说的这些人和事,我关系很好的同学,我的父母……所有所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先生,”她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你的记忆可能被抽走了一部分。从我刚刚问你的情况看,这一部分的跨度可能长达十几年。”
我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了,但我整个人都在冒冷汗,我像一个从海里捞出来的可怜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如果一个人忘记了一天的事情,他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但你丢掉了这么大一段记忆,你人生的关键人物和事件都忘记了,理论上来说,你会疯掉,前言不搭后语,形成不了个人的逻辑,”她看向我,“但你没有。你很正常地生活着,如果不是这个梦,你将一直这样正常地生活下去。如果我不提起,你也不会发现你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我预感到她接下来说的话会破坏掉我一贯以来平静甚至无聊的生活。二十岁的江夷也意识到了,他在认真听。
“你那个噩梦我仔细看了,你没有观测到的部分,细节依然是完整的,在楼里被追杀,以及后面被倒吊在窗外的部分,是你的记忆。
而水面之下的城市,是你被压制的潜意识,这座城市属于你所说的‘二十岁的你’,有人将他的记忆全部沉到水底,所以关于他的很多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而你之所以能正常生活,是因为有人给你植入了一段新的记忆,这个人给你编造了一部分的过去,给了你一个新的身份。”
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而二十岁的江夷始终沉默着。什么意思?二十岁的江夷是真的,现在活着的,能吃能睡能走路能说话的我,反而是假的?
我到底是谁?
“你所说的那个人,他……他这么做是为什么?让我忘记我的过去,给我一段虚构的记忆?”
“不知道。但从我刚刚所观察到的来看,他没有摧毁你的‘城市’,他只是让它完整地沉没,而你的图书馆里,也只有负一层被封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以他的权力和地位,如果是因为以前的你知道一些机密,他想要保密,他可以轻易地把你杀死,但他却给了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生活。”
她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睛中似有几分悲悯。
“我怀疑你忘掉的,是一些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记起来的东西。”
……
她送我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和我告别的时候,她让我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想她大概是愿意帮我的,假如我真的想要把这些记忆找回来,但我又想起那个噩梦。假如那个噩梦是真的,我真的被追杀,被倒吊在暴风雨中,我……这些经历足以让一个人在惊恐中度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而那还很可能是我过去的冰山一角。
假如我忘记今天,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还是江夷,一个躺平混吃等死的普通中学老师,我也许能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小孩,度过平凡的一生。但……但我是谁?假如今天不曾存在,假如我不曾知道我的过去曾经被篡改,我确实可以这样过下去。但我是谁?
我活在一个虚假的我里面,我是一个活着的幻影。
我想我很难说服自己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