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秘密交换秘密,把知情者吃得死死的,她比我那些诸如路迢之类的同事狡猾多了,我被她骗着签个合同也是情理之中,嗯,原谅自己。
我再一次问她我跟着她都得干些什么,她表示在让我正式以实习生身份上岗之前,她得先对我进行一下摸底考试,顺带岗前培训,以保证我不会砸了她的招牌,或者被吓死。她非常轻描淡写地把“被吓死”三个字跟在一堆破坏她口碑影响她赚钱吓跑她老客户之类的后果后面,好像我被吓死是一件无关紧要并且发生概率比较高的事,之前一直把她当世外高人当神仙看的我,头一次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她带我在社区活动中心里转了一圈,介绍每个房间的用途,之后让我挑一个房间,说是以后的训练都在那里进行。这时候我们刚吃过午饭,我有点晕碳,正好又走到之前那条走廊里,中午的时候这里的阳光实在好,我困得走不动,挑了原本的房间,走向熟悉的躺椅,之后就一屁股坐下。
我躺在躺椅上,她又拉了个凳子,坐在我身旁。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漂浮,它变成一片半透明的纱,罩在我的脸上,让我有点缺氧,有点发昏。
她说:“人的梦境是最私密的地方,就算是走进一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梦里,都会被对方的潜意识抵抗。”
我一半神经已在麻醉状态,发不出半点声音,我只能点了点头。
她又说:“而你以前是个筑梦师,受过专业的训练,你的梦境里布满机关和陷阱,而现在的你有可能会被识别成外来入侵者。”
我又点头。
她说:“你要服从我的命令,记住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想要点头的那一瞬间,地板陡然塌陷。
等我的脚再次踩到地面时,周围已经没有光了。这里的空气特别潮湿,四处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好像在下雨,又好像是在一个漏水的屋子里。
“这是哪里?”我问珩。我的声音有回响,这是在室内。
“训练场,我在你的梦里临时建的。”她说,之后她“咔哒”一声打开手电筒,手电筒的白光照出一条光路,她没回头看我,径直就往前走。“跟着来。”
地上有水,这种潮湿黏腻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空气里似乎还有些许发酵的味道,像陈年的淤泥和垃圾。我有点想问为什么要建个这种环境的训练场,但是我感觉我问得有点太多了,珩给我的那些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回答,让我感觉她好像不是很想理我。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的我有点讨好型人格,我好像很怕被讨厌。今天她在我的记忆里,我开始脱衣服的时候她跳出来,那嫌弃的眼神我忘不掉。虽然我知道任何一个像她一样年纪的女生,看见一个男的莫名其妙在面前脱衣服,都会是这个反应,但我还是有点说不清的不舒服。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加潮湿了,同时有些食物腐败的气味在漂浮。她忽然停住脚步,我差点没刹住,幸好没撞到她身上。
环境很黑,只有她手电筒光照着的地方是亮的。
她转向我,那一刻的眼神像极了我课间在教学楼里闲逛,看见教室里正在明目张胆拖堂,并且火眼金睛逮着走神的学生就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初三级数学科科组长。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她果然要点我回答问题,天下老师果然一般同。
“现在开始测试,第一个问题,”她说,“人储存记忆的特点是?”
是?是?是?我没有记忆。这何止是超纲问题,简直是进错考场。
“不知道。”
“记忆丢失,而且一点都没打算思考。”
“……”
我灰溜溜地站在旁边不敢吱声,幸好她真心想教我,看我真不记得了,她把手里的手电筒调高一档,光路瞬间穿到更远的地方。“你的记忆就像这个房间,但它是黑的,你只能看见你照亮的地方。”她说,“这叫‘观测’。人的记忆和图书馆里放的书不一样,图书馆里的书,就算你不看它,它也存在,它是物质的。你的记忆不是物质的,想不起来就等于没有。”
说实话以我四岁的智商,我听不懂,我看着她的手电筒,假装在思考,其实是不敢跟她眼神交流。但我没跟她眼神交流,她依然继续提问。
“所以第二个问题,”她问,“怎么才能让你的记忆量更大?”
“……多读多看多背。”
“路迢教你的?他是语文老师吧?他是英语老师的话,你是不是会回答‘多听多写多说’?”
我今天真是梦回小学初中,我站在她旁边一点没敢动,像个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接二连三接三连四一个字都答不出来的后排差生。
“你要让你的‘观测’范围更广,明白吗,第三个问题,怎样让——”
她说到一半回头看我,我那一刻的表情肯定很不好看,我肯定看起来非常的窘迫,非常的不知所措,并且因为觉得自己丢人,脸非常红——因为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好像笑了一下。……这个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毫无同理心的女人。
“算了不问了,不为难你了。”她拧了一下手里的手电筒,电筒发出的光路变宽,眼前的路亮了一大片。“你想象一棵树,或者想象一个这样的手电筒。你要通过一个接一个的分支,逐渐扩大你能记起来的范围,这就是‘联想’。观测,联想,记住了吗?只有你想起来的东西才存在,你要通过联想让自己想起更多的东西。”
我这下算是有点明白了,我点点头,她看向我,见我终于有点像是听懂了的样子,十六岁的眼睛里现出六十岁老母亲的欣慰,她呼出一口气,说:“行,那就这样吧,理论知识考完了,电筒给你,我回去了。”
我听说“考完了”,暗舒一口气,之后我猛然发现电筒在我手里,而她走了。
“喂,等等我啊!”
“我先回去,你还没考完呢,这不是才考完理论。”
“哈?”我追上去,四周滴滴答答的水声让我心里发毛,“后面还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