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就九个小时,九个小时怎么可能出来,珩给我推了两次梦境,出来的那一刻我终于醒了,闹钟就在我醒来的下一刻响起。七点钟。才七点钟。
第一个小时过去,我已经喊了八次救命,我表示我还能试一试,我好像找到门路了。珩说就我这样子,不可能在八小时之内出来,于是,她推了第一次。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下沉,我和我的手电筒,连带着安明园和整栋教学楼都在下沉。部分在沉睡的神经元被强行唤醒,我的大脑短暂地刺痛了一下,好像有一部分房间的灯在大半夜里被突然打开了,之后场景恢复,所有东西和时间扩展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倒计时72个小时。”她说。
我又被她随机扔到黑夜的皇家园林里,每一次我都掉在不同的角落,她下手比以前狠多了,什么东西都可能往我脸上冲过来。有一次我被旁边的柳树绑住,直接在地上拖行,正好我又回到庄严法界那块石碑旁边,我重重地撞到石碑上。找到了熟悉的东西,我实在不想重新再来了,虽然后背很痛,但我还想爬起来接着打。正在我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什么都不说,对着地上的我就是当胸一脚。
那肯定是碰到了某一段我已经遗忘的恐怖记忆,胸口那两根肋骨的骨痂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痛,我知道下一秒疼痛就要把我拉到那个图书馆的地底去,我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再去那里,那种绝望的情绪比黑暗的安明园要恐怖多了。
我选择呼救。
一到教室门口,我就瘫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珩弯腰看我。
我说不出话,指了指胸口。
“是那个人对吗?他触发了你的记忆,”她在我旁边蹲下,“你这个两根骨头,是被人踢断的?”
我想是的。因为他还没踢到我,我就开始被无名的力量往地底下拽。之前这段记忆被触发,都是因为痛觉。他单凭一个动作就能触发,可见这个动作确切存在,它是我恐惧的一部分。
“这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是我还没学会筑梦前的事。”我的声音还有点颤抖,“按照我后来的胆量,这两根肋骨,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而且……它们愈合得很好,几乎没有痕迹。那时候我肯定很小,可能……还是个小孩?”
她坐在我旁边,浅色的眼睛担忧地盯着我看。这里没镜子,但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很苍白。
“明天再来?”我看起来可能快死了,向来非常狠心的她居然主动松口。
我居然找到了一点过去的线索,虽然我已经疲惫不堪,但我心里的火被激起来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踢的这一脚。
“不,”我说,“还剩30个小时是吗?再下一层吧。”
倒计时270小时。
……
我是在计时结束前3个小时醒来的。这三个小时只相当于现实中的两分钟。
我困在里面整整310个小时,接近13天。
而我醒来的时候,时间还是6点58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现实和我的体感相差太远,我有一瞬间分不清我到底是从梦里到了现实,还是从现实掉进了梦里。而她甚至只把我往下推了两层——我想起她说到一半就没说下去的“无限延伸梦境”,无限延伸,时间以9的乘方无限扩展,现实中的一刹那,在梦里被无穷无尽地拉长。
别说在梦里放什么鬼放什么怪兽了,光是这没完没了的时间,就够把人折磨疯的。
这一天我又成了喜光植物,我人就坐在操场空旷的地方晒着。我在黑暗中度过了整整13天,不在太阳底下多晒会儿,我都怕我精神失常。我坐在足球场正中间,看着学生们在球场外围的跑道上跑步。几个女生在那里走路,我猛吹哨子,接着大喊:“你们几个又走路!才跑多久就开始走路?行不行你们?给我跑起来!”
几个人垂头丧气,不情不愿地拖着腿跑,跑完剩下的一圈,她们几个走到我旁边。
“江老师。”
“干嘛,说。”
我平时真是脾气太好了,别人当老师我当老师,我当老师学生完全不怕我,甚至还敢开我玩笑。
她们几个鬼鬼祟祟地看看彼此,之后开始笑,然后她们问:“老师,你那个当班主任的女朋友又骂你了?”
首先我没有女朋友,其次我没有当班主任的女朋友,好家伙,前两天还是谣言,过了个周末,这谣言就给我坐实了?
“我……”
“老师我们能理解你的坏心情,但是你在这里生气是没有用的,根据我们两年来和暴躁班主任相处的经验,我们建议你买点好吃的买点花哄哄她。”
“不是,谁跟你们说——”我有个当班主任的女朋友啊?
“我跟你们说我没有——”我没有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
话到嘴边我想起了上次路迢在班里没收的漫画本子,两个男的搞在一起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据路老师说,这本书传遍了全班,本来他打算尊重年轻人的爱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它落到一个家有控制欲爸妈的女生手里。路迢觉得他再不动手,她爸妈晚上翻孩子书包发现了,明天他们就要对他动手了。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别反驳。行我有个当班主任的女朋友,有个当班主任的女朋友总比有个当班主任的男朋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