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察看看彼此,女警又试着哄道,“小朋友,你进里面来坐下,跟我们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孩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看见小孩,就觉得这一切是幼稚的家务事。之前他挨打,从城里来支教的老师被他身上的伤痕吓到了,找了村委来调解。老师很善良,她不知道在这落后的鬼地方,打小孩打老婆就跟吃饭一样寻常。村委被她磨不过,派人过来说教,他们前脚刚走,小孩晚上就又挨了一顿毒打。
他猜不到打小孩在市里算不算大事,但他赌不起。千辛万苦才逃出来,要是又被好言相劝然后送回去,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
他退后两步,站在两人面前,之后把上衣脱掉。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胸廓上的凹陷分外明显,像个凿出来的深坑。而在深坑之外,皮肤上遍布擦伤和淤青的痕迹,家里人用衣架打他,细长的伤痕新的压旧的,到处都是,他身上几乎就找不出来几寸完好的皮肤。
他立在那里,对两个民警说:“让我回去就是让我死。我要去福利院。”
后面的记忆很混乱,我大概是晕倒了。嗯,我回忆一下,好像是两个警察盯着我身上的伤痕,男的愣住了,眉头深锁,女的看起来三四十岁,也许家里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她的反应要更大一些,我留意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作为警察不该有的惊愕,虽然这种惊愕很快就被她藏好了,但她的眼神因此变得柔软下来,她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我不小心和她对上目光,很少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我,她太温柔了,眼里全是怜爱,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她表现得像是认识我,像是我的半个妈妈一样。她要摸我头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因为我现在很脏,身上臭烘烘的,我怕弄脏她的手。但她一点没察觉我的踟蹰,她的手就这样放了上来。她让我把衣服穿上,还问我冷不冷,问我饿不饿,问我疼不疼。头上温热的抚摸让我放松了警惕,那时候的我毕竟还不是后来的筑梦师,意识抽离的能力还不成熟,我开口回答她:“很疼……”开口的那一瞬间,眼泪滚了下来,艰难建立起的堡垒轰然倒塌,剧烈的痛感从胸口冲上大脑,我咚地一声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病得不轻,连记忆都错乱,我只记得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些时候,住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学轮滑摔断了腿的小孩,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爸妈非常疼爱,每天探视时间,他那个床都很吵,全是吃东西聊天的声音,烦得很。来看我的人我都不认识,福利院的人来过,查贩卖人口的警察来过,来得最多的是女民警,我那时候甚至没问她叫什么,每次都只会阿姨阿姨地喊她。她怕隔壁床小孩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会伤害到我,于是每天下班回家之前,都来我这里陪陪我,给我带点零食。我很想告诉她,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虽然我才十岁,但我已经过了会被伤害的年纪,我早就习惯了,认命了。我还想告诉她,她对我太好了,她每天这样来看我,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报答她,我感觉我像借了她一笔一辈子都还不过来的巨款,并且每天这笔债务都在蹭蹭地变大,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住的是骨科病房,一个屋里放了六张床,除了我和隔壁床两个小孩,其他都是成年人。他们在屋里看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物有点不可理喻,动不动就说对方恩情太大,要以身相许,要肝脑涂地。警察阿姨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恩情无可偿还,想把自己的命都给对方。某个周末,她把自己熬的红豆莲子百合糖水带来给我喝,我一辈子没喝过这样的东西,听说是她亲手做的,我忽然哭了。这一哭简直止不住,怎么哄都哄不好,越哄越哭。她也被我吓得手足无措,险些要跟我一起哭。我像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我那时候把“肝脑涂地”和“以身相许”当成同样的意思,我想她是个警察,工作比较危险,我说阿姨,你对我太好了,我要以身相许,以后我也当警察,我跟着你,有什么危险的任务,我就挡在你前面。她听得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摸摸我的头,说,以身相许不是这个意思,你下次别乱说,别人笑话你。我说好吧,那我不以身相许了,我把我的钱都给你,我要是死了,遗产就给你。她说你这么小,等你死了,我早就死了。我说那我的遗产留给你的孩子,你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我把他们写在我的遗嘱里。她说你把钱留给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吧。我对爱没有任何概念,对家庭的理解来自于爸妈,我不想找个女人回家,然后我们天天吵架,我天天打她,某天生了孩子,之后我和她一起天天打小孩,骂小孩,这样很没意思,我一点也不想这样。我说我没有老婆孩子,我不会有老婆孩子,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我要把遗产给你们。她好像忽然反应过来我是认真的,之后不禁不由地也跟着我一起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