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阿姨和女儿像以前听他讲故事一样,作出一副很专心的样子在听,只是忍不住隔一会又擦擦眼泪。女儿在一旁插话:“那你感觉怎样?会像潜水吗?”
“没感觉,水一点也不重,就跟在空气里一样,但我知道那是水。”六叔说,“我还以为我在接受什么新的治疗呢,感觉还不错。前几天我可糊涂了,哎哟,有时候醒,有时候糊涂。醒来的时候听到护士说话,说我半夜起来,非说床头柜是厕所,站在床头就尿尿。给我吓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怎么可能?你做梦了吧。”两个人一起说。
她们两个的演技骗不过我和珩,只够骗骗天真的六叔。六叔松一口气:“唉,吓死,太丢人了。”说完他又说起我,“水里好像有个分界,我越沉越快,忽然就下去了,底下的水又冷又黑,还挺吓人的。我也动不了,喊人也没人,沉着沉着我听到那小伙叫我,然后我就看见他过来了,他游得可快了。你是老师对吗?你不会是游泳教练吧?”
他转过来问我。
我被他们几个弄得也有点伤感,还好本人比某个把自己哭成呼吸性碱中毒的爱哭鬼坚强多了,我至少看起来很平静,像在闲聊。“我真是体育老师。”我说,“不过我是中学老师,什么都教。”
“哎,哪个学校啊?”
“就附近五中。”
六叔惊喜地看司徒阿姨:“我们家隔壁那个头发很长的女孩是不是就在五中读,她叫什么来着,什么佳颖,姓什么?”
“林佳颖?”
“哎对对。”六叔点头,“你不会教过她吧?哈哈,世界真小!”
世界真小。这位林佳颖女士,就是她,整天在那里带头八卦我的班主任女友,还说要借我件校服,帮我带女朋友混进学校。
“我对她印象很深,”我说,“这小孩话是真的多。”
坐在沙发那头的珩忽然接话:“连你都觉得话多,看来她话真的很多。”
“……”
坐在中间的司徒阿姨一家人都被她逗笑了,行又是我,我终于明白了当时珩说我“很有快乐的天赋”是什么含义,我就是那个来搞笑的。
……
司徒阿姨一家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为了给他们点家庭聚会的空间,我和珩假装去阳台看风景。我家外面是一片汪洋,大晚上的,能有什么风景看。他们聊了很久,我和珩在阳台百无聊赖地认星星玩。珩给黑色的天幕贴了个北半球夏季星空图,我和她靠在阳台上看,里面的人又哭又笑,说着说着抱成一团。我和她心不在焉,看着斜插入黑色水面的银河发呆。
她好安静,或是有些心事,她就这样趴在栏杆上,一句话都不说,目光落在天和水遥远的交界处。
她在想家吗?似乎从来没听她提过她的家人。关于她自己,她只说过她家在海里开了个蟹堡王餐厅,专做人鱼生意。唉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辞。她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她的日常生活轨迹之内,但因为她从来不表露自己的心迹,我不知道她是无奈地接受了一个人生活,还是喜欢一个人生活。我毕竟和她不是一个人,我若是随便用我的思维去忧心她,会有种“担心鱼被水淹死”的多余。
我悄悄地在黑夜里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不住地想起她在社区活动中心里跟我朝我嚷嚷,急得眼睛都红了,甚至在掉泪的样子。她嘴上说得像是因为我怀疑她,所以她生气,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她失控的原因,因为根据我对她这些时间以来的了解,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我怀疑不怀疑她,她一点都不会放在心上,别说解释,她连一点情绪波动都不会有。我想今天这场面一定是引起了她的一些伤心事,但她……好像没有要说的意思。我最好还是先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