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吗?”我说,“拜托,这种玩笑对于我这么一个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的人来说,一点都不好笑!”
“诶,”她觉得好玩,还在戏弄我,“当我弟弟很委屈你吗?”
“很委屈!”
我不由自主加大了音量,远处上夜班很无聊一直在围观我们的便利店小妹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假装在干活,第三十五次擦她那张不到四分之一平方米的收银桌。话说出口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表白。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但我们刚刚都亲上了,我表白怎么了?
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放心,你放一万个心,你肯定不是我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绝对没有。”这郑重的保证和荒谬的内容有点割裂,她自己被自己逗笑了,我听得也有点尴尬。唉。我已经失去理智。我为什么会把刚刚那句话当真?她很明显是在胡说,关心则乱。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但这不重要,至少不紧急。”她说,“我说这件事,是因为这意味着,六叔和司徒阿姨的婚礼可以办了。ICU门口人来人往的,容易干扰梦境,我怕其他人在梦里迷路。但如果我和你的梦境连接不受距离限制,就可以由你去ICU把六叔带进梦里,我和她们一群人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见我还在思索,她引诱我:“要不要试一下?就现在。”
唉。自从筑梦师在她面前哭了场大的,现在我们两个对她都没有戒心,我轻易地同意了一个实际上从来没测试过的方案,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真是充满了刺激,刺激,和刺激。我送她回家,之后又返回我自己的家里。我家和她家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两边,因为都离活动中心很近,我总有种我们两个住得很近的错觉。但今天晚上我从她家回来,我扫了个自行车,在没有什么车,可以放胆加速骑行的马路上,我也骑了整整十五分钟。我骑得飞快,在杂乱的风声里,我不由得想起她的话。
是啊,我和她的直线距离能有两三公里,为什么当时她能听见我喊她?
唉,别想了。只要我不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什么都好说。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我非常累,把上衣脱掉,换了条睡裤就往床上倒。我都不用开手机里的海浪录音,很快就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往旁边摸了摸。她没在,但她总爱抱着睡的毛绒熊在。我把熊捞到胸前,熊和她身上是同一个味道。熟悉的气味让我不禁想起了她,之后就想起她冰凉的手指和柔软的嘴唇。……救命。
我把熊塞到衣柜里,又去浴室洗了把脸,之后才又躺下。我的大脑内部在交战,一半说赶紧睡,一半不受控制地在想她。还是我聪明,我给自己输入一个“睡着就能见她了”的信息,统一两半大脑的动机,它俩终于休战,我好不容易才睡过去。
我回到梦里的家中,揭开茶几上面的玻璃,取出珩的照片。照片里的教堂扩大,延展到我视野的宽度,我往前一步,踏入照片之中。
照片里的时间是白天,现实中的我在黑夜里,我被这没有遮挡的烈日晒得睁不开眼。我走出火车站候车厅,走向外面开阔的广场。广场上人很多,珩设定好的NPC,在日复一日地循环着他们被设定好的路线,来来回回地巡游。
我在人群里找珩,一个个NPC去看,怎么都找不见她。忽而我想起我是在梦中,梦里的逻辑和现实不一样,我不能去“找”,我得去“想”。于是我站在教堂前面,聚精会神地去想她。
当我想她时,广场上的白鸽像听到什么动静,没有预兆地,一阵鼓动翅膀的声音传来,之后白鸽飞起。鸽群像碎裂的黑白马赛克,梦里的广场在鸽群飞起的地方断裂,之后我听见机械转动的声音,鸽群散去,另一个科隆大教堂从远处升起,它冉冉升到和我的教堂一样的高度,齿轮咬合,梦境对接,之后它开始旋转,教堂转正,而后贴到我教堂的断裂面上,两座一模一样的教堂贴合,重复的部分随着建筑旋转而融合,我好像身在一个巨大的旋转门中,一模一样的两个梦境在寻找铆合的点位。
我看见了珩,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正站在广场中央等我。为了找到对方,我们按照广场的砖块划了坐标系。她的坐标系和我的重叠,旋转的梦境停下,她就站在我前面的地砖上,梦转得太快,停下的时候,出于惯性,她往旁边跌去。我伸手去扶,很奇妙,那真是她。我们的物理距离是三千米,但此刻我怀里的是她的实体。这一刻的画面不仅违反了我所知的物理规律,也违反了她的梦境运行原则。她眼里的惊喜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虽然也很兴奋,但我忍不住问她——
“我真的不是你弟吧?”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回去问问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