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钻进灌木丛后面,灌木很高,我蹲下之后,能被完全挡住。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树林,这里是路灯的盲区。我只要保持这个蹲踞的姿势,就可以慢慢往里挪。我往前面看,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加油站的布局,加油站最里面是两部分建筑,前面厕所,后面小卖部。油站比较简陋,后部建筑没有建封闭的围墙,所以我如果钻进树林里,我往前再跑一段,就能从厕所和小卖部之间的空隙跑进加油站。
我窸窸窣窣地假装脱裤子,之后在灌木丛后面蹲下。男人看了我一眼,确定我还在,之后就转过身去。他看起来有点焦躁,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好像是想抽烟,但马上又注意到加油站在正前方。他骂了几句脏话,回头又看我一眼。幸好我还没动,见我还在原地,他又一脸嫌弃地背过身。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男人没发现,当我的身形彻底离开路灯的光线,我站起身,往加油站的方向跑去。
我听见男人在后面喊:“快点,你——”
他扭头看我,发现我跑掉了之后,他扒开灌木丛,向我追过来。这里全是树,小孩体型小,能轻易从树和树之间钻过去,他追着我跑,因为没有光,一路上就不停被看不见的树杈挂住衣服。我甩掉了他,径直往加油站的方向跑。摸黑跑出一段路之后,环境慢慢地变亮,眼看加油站就在前方,我大喊道:“救我!”
我已经跑进加油站灯光的范围里,树林到了头,前方是一片空地,我加速往前跑,明亮的白光灯就在我头顶,不同位置的灯在地上拉出我的影子。我的一边跑一边喊,因为害怕,我跑得很快,副驾驶男人被我甩掉了,我等着加油站的人来救我,但这里却始终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又连着大喊了几声:“救我!有人吗?救我——”
左边转角位置出现一个淡淡的黑影。好像是有人从远处过来了,加油站门口的灯斜斜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一个被拉长好多倍的黑影,正迅速向我靠近。我看有人来了,紧绷着的心不由自主地松懈,我的脚步随之减速。那个黑影越来越快,它在灯光下变形,庞大得过分。突然,另一个影子从黑影的前方闪出,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印着logo的马甲背心比人要宽大,地上因而是一个瘦小的实心的黑影,外面松松垮垮挂着一件不合身的马甲。
我已经到了转角的位置,加油站的员工疑惑地从小卖部旁边探出头来,他先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往回看。
我抬头也看。一个男人正朝着我跑来,我在灯光中现形,他跑得更快了,沿路的灯在地上打出层层叠叠的影子,一个怪物似的黑影,就这样朝着我冲来。
那是司机。
他跑得比我快,我根本没法赶在他前面钻进小卖部,我走投无路,只好转身往树林深处跑去。
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之下,我连黑暗的前路都不怕了。我只顾往前跑,不停往前跑。跑出了路边防尘用的高大林带,我进入了一片没怎么开发过的荒地。树没那么高大了,也不那么密集,我仰头看,天幕上现出半个月亮。今天是个上弦月,时间到了半夜,它马上就要坠落,没了月光,我更是什么都看不见。我跑累了,终于开始害怕。但我不敢停下,我放慢了速度,快步往前走。
逃跑时的兴奋状态结束,人就开始害怕,那就是一口气的事——这口气一过,人就像个瘪掉的氢气球,不由自主地就被重力往下拽。我忽然觉得身体好重,腿也好重,像个噩梦,我再也跑不动了。我越来越怕,和恐惧一起来的是冷,人后知后觉地才觉得这晚上好冷,我禁不住发抖,牙关打战,嘎嘎的声音被我自己的牙齿和骨头放大,听起来像机器人在我的脑子里疯跑。幸好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我回头看,黑漆漆的夜晚,除了树就是树,鬼打墙般雷同的树。
没事,树挺好,没有人就行。我怕到极点,而这夜晚还长着呢,我只好在心里鼓励我自己。
我跑不动了,但我又不敢停下,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又跑了一阵,我彻底的累了。习惯了在夜晚里行走,连暗淡月光照映下的树林也看得清楚。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我想再走一段吧,再走一段,走到那棵树下,我就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给自己鼓劲,我拖着疲软的腿,还要往前跑。但我已经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了,跑着跑着,我被什么绊了一下,之后人就往前扑倒。
地上全是石头,一块石头正正撞在我的鼻梁上,疼得我眼泪直冒。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干脆翻了个身,因为鼻子太疼,我没留意到这片地面上其实还散落着很多石头,我就这样睡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地上。等鼻子的疼痛缓和一些,其他地方的疼痛才乱糟糟地冒头。膝盖上磕了一下,肩膀也磕了,脸也破皮了,火烧一般烫烫的。我想把自己挪到一块平地上,却有一阵沉重的困倦将我包围,好累,好累……我睁不开眼。
身上的疼痛逐渐浮现,那些短暂的刺痛在爆发过后,很快就退去,剩下一阵钝痛,持久地缓慢释放,越来越痛,越来越痛,好像有什么在漏水,在漏水,冰冷的感觉从伤口外渗,渐渐浸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