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吧。”
时间仿佛回到我头一次见她的那天,昏沉的空气像浪潮一般扑来,瞬间将我卷入海底。我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只能从环绕的水流声判断出我正在下沉。六十五层的酒店变成了湖底的电梯井,我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要坠入建筑之下的地面,坠入窗外黑色的海港。
唯一确切的是珩。她和我十指紧扣,这样的时刻有过太多太多,但这一刻不一样。她和我前所未有地亲近,仿佛她的心随着血流,缩小了钻过血管,就在紧贴着我的掌心里跳动。
黑色的深海突然钻进来一束光,似乎是天亮了,海水很清澈,我能清楚地看见蓝色的视野里,崎岖不平的海床。这里水不深,海水平静,人在水里,更看不见一点浪的踪迹。太阳慢慢从远处升起,一道金色的光照亮海底一条长长的海沟。潜藏在海中的沟壑被照得彻亮,海沟里的海草在金色的阳光下摆动,一大片不知要延伸到哪里去的海草,将看不见的水流连成游动的脉络。
阳光,海沟——
我想起珩的话。
“地方很好找,站在我们家原来的地方,往东边看,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时,阳光首先照亮的那个点,底下就是那条海沟。”
我低头看,海沟里满是海草,繁茂的海草里,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标识,甚至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时间在流动,阳光离开海沟,进入平坦的海底,阳光不再滞留,整片海域都被照亮。珩在我的前面,她还穿着我们离开酒店时的衣服,但她齐耳的短发在我不知觉间生长,它几乎长到和她身体一样的长度,海水里变成暗绿色的头发随着水流浮动。我低头看,她瘦小的手变得更小,她的手变得更软,仿佛不是我熟悉的那只手——
是的,那不是我熟悉的那只手。一直在海洋里生活的人鱼,不需要握笔,不会炒菜,不会骑自行车,因为握笔姿势不对而磨出来的厚茧不存在。这不是现实,这不是现在。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梦中的陀螺不会停止转动,梦里的时间也不遵循物理规律。
时间被困在此刻,日复一日地循环流动。
珩拉着我往前游,我们逐渐靠近岸边,海床渐渐往上爬,突然我的脚底踩到了地面。海底沙砾的触感如此真实,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珩建造的梦境,但每一次我都会被她超维度的感知和创造震撼。我试着换着角度踩了踩地面——沙子会动。她梦里的每一粒沙子都有自己的生命,能和现实里一样随海流翻滚。
我跟在她后面,从水里走出。眼前是一片普通的海滩,未经整修,砂石粗粝,岸上散落着一群群礁石,贝壳被海浪推到远处,新的旧的完整的破碎的贝壳都堆在地上,周围漂浮着阳光蒸发海水和搁浅鱼虾贝类腐烂的气味。
她转过来看我,平时的小尖脸现在看起来更小,难得有点形状的细眉毛现在更淡,她整个人的骨架都似乎缩小了一圈,退回到更久远的从前。
我好像,好像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里。
这是她还是王妙珩时的世界。
见我看着她的脸愣住,见我愣得站在原地不动,她用她的小鱼手拽了拽我:“走啊,你怎么了?”
虽然这里其实只有我和她……但她十三岁的脸看得我心情很复杂。平时我和她出门,她长得像个高中生,还总穿卡通T恤牛仔短裤,看起来更像高中生。我和她走在一起,我就像个欺骗未成年的黄毛,使我看起来凭空多了几分猥琐。现在她长一张初中生的脸,我看起来更加猥琐,是随时该被抓起来的程度。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说:“我要不把自己弄年轻点?我们看起来好像差了一辈。”
她的表情显示她并没有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但她站那不动就等着我换脸,意思大概是虽然她不理解但是她接受。我丢失了十八岁以后的记忆,只好往前翻找,我的十二三岁还瘦得像排骨,大概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才长得有点好看。我聚精会神地回想自己十四五岁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我在我的想象里转过一圈,再睁开眼,我猛地矮了一截,平时在下巴高度的珩,现在到我鼻尖。
我头一次在这种海拔看她,少年时的我,只有家里三只毛绒玩具作伴,此时看见她在我眼前,我不由得有点激动。我迟来的校园恋爱终于是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以及她把我带回了她家。我想起好久之前,那天我和她从我家坐缆车离开,她在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的缆车上犯恐高,在我的不停引诱和道德绑架之下,终于开口说她家开了个蟹堡王餐厅。现在看来,她家应该还分了几个部分,蟹堡王餐厅是真实的家,而这里是她更珍视的,更私密的,更无人能来的所在。一想到她居然把我带来这里,我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只不过她似乎对我有点嫌弃,盯着我十四五岁的脸看了一会儿,她淡得像没有的眉毛拧成波浪。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好几次之后终于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你……唉。”她叹一口气,“你还是二十几岁的时候看着顺眼,现在看起来好像我在诱拐未成年。”
呵呵……彼此彼此吧。
路上随机刷新晒成东南亚朋友的草帽原住民,我跟着她一路往前走,走过蜿蜒交错的村路,海浪的声音渐渐远去,咸腥的海风混着下过雨的泥土和草木气味,缓缓地吹来。
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但这里莫名让我很熟悉。我想起珩和我说过的,关于她以前的故事,文本的讲述变成一个平面,一个立体的世界,世界里有些熟悉的眷恋……是好久好久以前,那个海边的训练场。那座学校,那架可以看到大海的秋千。这个世界里充满了珩对过去的眷恋,每一帧都是她美化后的过去。
她用她割舍不下的遗憾,建造了这个永恒的,完美无缺的世界。
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她忽然回头看我。
“快到了。”她说,“等会我姐出来,你一定要跟她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