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伸出颤抖的手,试图去触碰他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阿祈…” 她的声音很轻。
这熟悉的声音,穿透了伏苏祈被狂暴血脉和痛苦淹没的意识之海。他混沌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丝微弱的清明挣扎着浮起。
“…贺兰烯?” 一个沙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挤出,下一秒,那丝清明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不,不能!不能让她在这里。
不能让她看到他现在这副丑陋、肮脏、如同怪物的样子。
“走…快走…” 他猛地别过头,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吼,“别看…出去!”
他挣扎着想要用翅膀将她扫开。
贺兰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锋刃划过右手掌心,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柔软的手指蜿蜒流淌,滴落在凌乱不堪的地板上,也滴落在伏苏祈漆黑的羽翼根部。
贺兰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不顾掌心撕裂的剧痛,染血的右手捧住伏苏祈别过去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他转回头。
然后,她将自己血流不止的手掌,用力地、按在了他因为痛苦和抗拒而紧抿的、沾着血迹的薄唇上。
温热的、带着甜腥气息的血液,一点一点涌入口腔。
“唔……”
伏苏祈眼中的狂暴血色渐渐褪去,他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随即被口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自己刚刚的行为惊得浑身一僵。
他松开牙关,贺兰烯的手掌无力地滑落,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衣襟。
伏苏祈的手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迟疑,指腹轻轻掠过那缕冰凉湿润的发。
它似乎缠成一个如何也解不开的死结。
触感黏腻,那是……她的血。
他低下头,目光胶着在咫尺之间的贺兰烯脸上。
然后再低一点,握着她,垂眸望她的伤口。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失血后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近得能数清她因疼痛或寒冷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饮下贺兰烯的血液,望着它们的纠缠不休。
这留在他掌中,染红她肌肤的河流…它流经她的心脏,曾是她脉搏跳动的证明,此刻却正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渗入他的指缝,他的羽翼,他的唇齿,他的生命。
伏苏祈伸出手,他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血,而是紧紧地握住了贺兰烯那只还在不断淌血的手腕。
黑中带着幽红的骨翼下意识地向前合拢,将她整个人轻柔地、保护性地圈在了自己的羽翼和呼吸起伏的胸膛之间。
他看着她疲惫的、清冷的、却依旧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的探寻:
“贺兰烯…” 他叫她的全名,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又似乎只是被这个猜测本身震撼到难以言喻:
“你冒着精神力失控的危险闯进来…你总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总是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很在意我,可是…为什么?”
贺兰烯靠在他逐渐温热的羽翼内侧,感受着他胸膛传传来的不再那么紊乱的心跳。
掌心的伤口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恍惚。
贺兰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反问:
“阿祈,倘若,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呢?”
她在意什么?
她在意的是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否完好如初,在意他是否会出事,在意他的安危,当知道他有可能会出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忘了要伪装,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她甚至将磐石掀飞——
磐石与他们一齐摔下的时候,一地都是尘灰。
那个地方的工作人员除了玫瑰以外,其他的都没有认真打理。看得清的,被忽视的,或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灰尘粘在她的鞋底、她向来什么都容不下的眼眸。
折磨得她几经要流眼泪。
贺兰烯知道,她明明可以选择更迂回、更安全的方式。只需要在他面前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也能一点点靠近他。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失血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此刻的心情如同被揉碎的纸团,又痛密。
纸团上白纸黑字的是什么?
她黑发如瀑,泪眼朦胧,瞥向那一缕被紧抓不放的发丝。
伏苏祈圈着她的翅膀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学着母亲那样,用额头与她相抵。
他的动作还有些青涩,笨拙地哄道:“贺兰烯,不要动了,我给你疗伤。”
就在这时,贺兰烯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汩汩涌血的掌心,只是借着被他羽翼圈禁的姿势,仰起了脸。
那双沾染着彼此血污的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般的专注,轻轻印上了他翼根处,那片覆盖着漆黑翎羽的、骨骼凸起的脆弱之地。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冰凉柔软的唇瓣压在冰冷的翼骨上,像一片霜花落在焦土。
随即,她的唇瓣沿着他的颌线,缓慢地向上滑移了一寸。一个同样轻、同样凉、却带着血腥气的印记,留在了他皮肤与下颌的交界处,如同一枚小小的、心驰摇曳的朱砂痣。
伏苏祈的羽翼再一次爆炸。
贺兰烯后撤些许,呼吸清浅。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那双刚刚褪去狂暴血色的瞳孔深处。
那里不再是混沌的深渊,而是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极其浓稠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听说……”
“接触,也能平息你的痛苦。”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像暴风雨后初霁的天空,贺兰烯说:
“阿祈,让我来帮你。”
圈锢着她的巨大黑翼,非但未松,反而收拢得更沉、更迫切。
翎羽边缘贴上她肌肤,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困在他与羽翼构筑的、带着血脉与体温的方寸之间。
如此无声。
但——伏苏祈还是轻声细语地强调:“贺兰烯……
“不要那么着急,先让我帮你疗伤。”
“你感觉不到疼吗?”
——我都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