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苏祈和贺兰羽正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那碟看起来最朴素的螺肉,施雅则好奇地指着那壶酒问阿婆:“婆婆,这酒喝了醉人吗?”
“醉啥人哟。”阿婆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咱这儿海风刮得勤,又冷又硬,赶海的人天不亮就得下水,那水啊,浸骨头缝的凉!喝两口这个,身子骨就暖了,干活也有劲儿。多少年都这样,习惯了。”
贺兰烯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轻轻唤了一声:“罗博——”
几乎是名字刚出口,正埋头对付一块鱼肉的罗博就“啪”地放下了筷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语速如同连珠炮:
“呼风村的土壤样本、灌溉水质、空气微尘及成分数据我昨晚连夜做了初步分析!包括酸度来源、潜在的风味前体物质、以及可能的生物转化路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拔高了一度,如果不是在座的都各有各的节奏,怕是要揉揉耳朵。
“结果太惊人了!”
“呼风村的青杏,其柠檬酸和苹果酸的基础含量就达到了普通杏子的三倍以上,但这只是开胃菜!”
他吸了口气,难掩其兴奋,“关键在于,它们富含一种罕见的海生酮酸衍生物,还有几种我从未在陆生水果中检测到的特殊酚类风味前体物质。这种独特的组合……”
“根据我的初步代谢模型推演。” 他语速更快了,“在特定的低温厌氧发酵环境下,如果能……”
“那么这种海生酮酸衍生物,有极高的概率会降解转化为一种带有独特海洋矿物气息的醇类物质,这种醇类,很可能具有……”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突然猛地抬头看向贺兰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哦,贺兰烯,你是想说,想用这种青杏来做酿酒的核心原料?”
罗博的话音刚落,桌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贺兰烯身上。
施雅忘了夹菜,贺兰羽停下试吃,伏苏祈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连阿婆都停下了盛汤的动作,惊讶地看着她。
“哎哟!” 阿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了下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惊叹,“年轻人这脑瓜子就是灵光,我在呼风村活了这么些年,年年看那杏子掉一地,哪能想到它还有这大用处?怪不得你们能做大事。”
贺兰烯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婆婆,光有杏子还不够天然。它本身太酸涩,直接酿效果不会好,风味也单一。需要经过一道预处理的工序。”
“这道工序的原理和具体操作步骤,我和罗博会尽快研究清楚,到时候详细告诉您。保证简单,村里家家户户都能做。”
她清澈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点小小的憧憬:“呼风村的海这么美,这里的酒又是贝城一绝。等这青杏酒成了气候,不光能卖到贝城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用独特的酒吸引人,再用咱们的海鲜和风景留住人,村子里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这……这怎么可以!” 阿婆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焦急和不安,“这加工的法子是你们费脑子想出来的,是你们的本事!我们怎么能白拿……”
她朴素的观念里,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不,婆婆。” 贺兰羽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看向贺兰烯,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
“这法子不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凭空想出来的。它扎根在呼风村的土地上,依赖的是这里独特的海风、土壤和青杏,前人摸索的经验,村里人的日常劳作,都是它的根基。我们只是……”
他轻轻笑了笑,“只是恰好看到了它可能变成另一种珍宝的样子。”
“所以,它本就该属于呼风村,属于大家。”
贺兰烯被哥哥看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哥你说得才真好呢!我就是……就是顺着罗博的数据想到了一点点。”
伏苏祈在一旁看着闪闪发光的贺兰烯。她的眼睛怎么可以像夏日清晨沾着露珠的草叶,映照着盈盈日光。
他把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鱿鱼汤轻轻推到贺兰烯面前。
“贺兰烯。”
“我这碗还没喝过。”
见贺兰烯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他嘴角扬起一个干净又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弧度,“我看你挺喜欢喝的,而且……”
他语气理所当然:“动脑子多累。加工的法子、和酿酒公司交涉的事务,包在我们身上搞定就行了。”
“喂!” 旁边的罗博不干了,立刻抗议,“难道我就没动脑子吗,我的数据模型难道是白做的?”
施雅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公筷,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腌得黑亮亮的咸菜,丢进罗博的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争什么争!来来来,科学功臣,这块最大的咸菜赏你了,补补你的脑子!”
阿婆被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真诚又俏皮地劝着,脸上的不安渐渐被感动和笑意取代。
她眼眶有点湿润,摆摆手,转身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热气腾腾,比刚才还大一倍的汤锅,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还有呢,管够!” 阿婆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爽利,“就是还有点烫,慢点喝啊!”
伏苏祈看着贺兰烯拿起勺子,舀起一勺他推过去的那碗汤,正要送到嘴边。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贺兰烯手中那柄光亮的金属勺子上——那勺子,是他刚才说话时随手放在自己碗边的。
虽然他自己一口汤都没喝过,勺子绝对干净,但……但那毕竟是他的勺子。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轰一下冲上伏苏祈的耳朵尖,瞬间染红了一片。他低下头,假装被汤锅的热气熏到了眼睛,手指却抠紧了桌沿。
心跳的声音,在厨房传来的锅碗轻碰和海风穿过门廊的呜咽声中,好像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