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艘都由数十名赤膊的精壮汉子吼着号子抬起。
棚子入口的布帘被徒弟掀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桐油、熟皮子,汗水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闷热又呛人。
棚内狭小拥挤,一盏嘶嘶作响的汽灯悬在影窗后,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出班主老林头那张急得快冒烟的黑脸。
“我的活祖宗!你们是被海妖拖去唱戏了吗!” 老林头嗓子沙哑得像破锣,挥舞着几根细长的影签,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徒弟河生脸上,“‘踏浪将’的影人儿呢?刚才试还好好的,关节怎么卡死了!河生!皮绳!快!”
“这儿!师傅!” 河生手忙脚乱地递上木盒。
老林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到贺兰烯与伏苏祈,“看戏还没到时候呢?闲杂人等勿扰添乱。”
棚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徒弟们忙着调试幕布,检查皮影,整理道具。
确实很忙。
现在的皮影与花鼓已经进化太多了,整体来说——暂且没有后继无人的情况,资金有政府支持,也会做出适当的改革……
但快消文化碾压传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些班子在剧院里面平时没有什么生意,于是只能卡车大车拉着四处跑。
可以歇脚的时候是唤雨节,至少因为节日,剧场可以满座,他们外跑的班子也会被本地的村民请过来。
老林头总说不跑没办法,这些东西就是得给人看到,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些技艺消失,徒弟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伏苏祈飞快瞥了一眼贺兰烯,眼神飘,随即像烫到松手,语气硬邦邦掩饰:“…还不快去。”
转身大步走向角落旧风灯,背影挺直,他知道她来这里要做什么了。
虽说有一点点委屈,因为贺兰烯一整颗心都跑进这间屋子里了。伏苏祈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留给她一个背影。
“林伯,您看这鼓点。” 贺兰烯自来熟地指了指棚外,震耳欲聋的花鼓声几乎要掀翻油布顶,“敲得这么急,这么冲,往年巡游到了后半段,皮影戏开场,是不是总有点…压不住?鼓点太响,把咱们影窗后面那点精细的唱腔和动作都盖过去了?”
老林头正皱着眉研究那简陋皮影的关节,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亮光,像是被戳中了多年痛点:“可不是嘛!”
他拍了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老艺人的不甘和无奈,“小丫头倒是说到点子上来了。这帮敲鼓的蛮子,就知道使蛮力。咱们这皮影,讲究的是个‘细’字,唱腔要婉转,动作要传神,被他们那破鼓一震,啥味儿都没了,台下那些耳朵听不清,小娃子们更坐不住。”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徒弟在旁边插嘴,一脸苦相:“去年演《神龟负碑》,龟丞相那段慢板唱词,被鼓声盖得严严实实,底下人直嚷嚷‘乌龟是不是哑巴了?’,气得林伯差点把签子扔出去。”
机会来了!
贺兰烯立刻接上话,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试探:“那…林伯,您记不记得,大概几年前?好像有一次祭典,巡游的花鼓队路过皮影摊子时,不知怎么的,鼓点忽然慢了下来,还变了调子,就那几下,敲得特别稳,特别合拍子,正好卡在咱们皮影里虾兵蟹将列阵换场的那会儿?”
贺兰烯做足了功课,将之前几个村的录像都翻了个遍。
伏苏祈适时走了过来,把几年前的录像调出来,问贺兰烯:“还记得那个瞬间是几分几秒吗?”
“记得。”贺兰烯接过手机,牵住伏苏祈的袖子没让他走。
伏苏祈故作不耐烦地反抗了几下,之后就装不下去了。
老林头看着那画面,一愣,眯起眼努力回忆。
“嘶…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老林头不太确定地嘟囔,“那会儿是老鼓头还在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个徒弟,好像懂点门道……”
“对,就是那次。” 贺兰烯声音也轻快起来,“虽然就一小段,但那次换场特别顺溜,我很小的时候来过贝城,天天都看你们的戏。挤在前排看得很清楚,鼓点一慢一稳,咱们的皮影动作反而显得更有力更清晰了,一点都不乱。”
“不过毕竟两种风格迥然不同,不好在各自的场子上喧宾夺主。但我想可以各司其职,优势互补,双线叙事,互为注解,虚实转换——就像入画和出画。光影要互动,配音得协调,舞台空间和技术手段就交给我们,就试试这么一次……”
贺兰烯顿了顿,观察着老林头的神色,见他听得入神,才抛出核心想法:“林伯,您觉得怎么样?”
“我们贝城就四大特色——酒、皮影、花鼓、剪纸。其实这些年我们不是没想过,只是这样容易不伦不类,成本会高,观众也会分裂。”
但他想了想:“今天的场子也有酒有剪纸,四大特色都齐了,其实我也害怕守旧,算了算了…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你们看看能不能说服花鼓那边的班主,他们同意,我也就没什么意见。离晚会还有好一会儿,争取争取排练一下。”
“没问题了,班主。”伏苏祈的声音刚落,老林头衣服内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居然是那个已经退休好久的老鼓头。
“是你吗老赵,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问问我的身体怎么样。”
“诶,老林,最近身体还硬朗吗?哎呦,是罗博那个小子请我出山……对了…我们班主也同意了。”
“贺兰烯,你很聪明,早就让贺兰他们去联系花鼓班主,你也知道怎么错过早上的花船不会让我生气。”
“一切都恰如其分。”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环抱的手臂。他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风灯光晕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白白净净的,像一尊养尊处优的大猫雕像。
可爱的、毛茸茸的大猫就是这样,他伸出爪子假装要挠你时,你还会觉得他的肉垫粉嫩又漂亮。
关注点在脸上了,心脏却猛地留下一个猫爪印子。
“阿祈,到底是谁给你选的白色?”
“贺兰烯!”他真的生气了,“你怎么总是问这个,你嫌我不好看?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贺兰烯保证自己绝对诚实,她立马摇头,衣袖也不扯了,在他皱眉的时候,她站起身子贴近他的耳朵。
为了不影响他们,她就只能以这种纠缠不清的方式,耳鬓厮磨。
“阿祈,你有没有看过一出叫《梁祝》的戏文?”
伏苏祈真的认真想了想,急得眼角眉梢都红了,分外圣洁昳丽,然后,他颇为自信地答道:“我知道,这讲的是一个……”
贺兰烯将脸埋在伏苏祈的心脏处,用手轻轻按住他跃跃欲试的羽翼尖尖,他讲到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在草桥堂初遇。
“梁山伯初见祝英台时愣神,赞其‘眉清目秀有风姿’……”
伏苏祈还想说下去,他平时不会想,可一记起来了,又觉得这故事有意思,他正准备过渡到雌雄鸳鸯之说。
贺兰烯这时打断了他:“里边也有一句,我觉得非常传神——”
可怜来者白衣玉相,一片冰心。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眉清目秀有风姿。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梁祝》
《神龟负碑》——明代文献《升庵集》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徐有贞《中秋月·中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