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着不知什么手段挤进来的借读生,格斗技巧生涩得像刚组装好的机器人,凭什么和她一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机器人好像被偷偷升级了程序。
尤其是那双让人背后发毛的眼睛……周茗甚至在某次对练被她一记刁钻的肘击逼退后,半夜惊醒。
她也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敷衍对待,全力以赴,到后来的力不从心。
贺加贝的进步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想象,周茗即使不爽,也对她这样的刻苦态度感到敬佩。
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想被这样的人超过,简直是钉在社交圈笑柄柱上的耻辱。
“安啦,”姜琳揽住她肩膀,语气轻飘,“一个整天苦哈哈、恨不得把‘我很惨’写在脸上的小苦瓜罢了。你看,今天的先导片拍摄,她不是连平时雷打不动的破工都没去打,死皮赖脸也要蹭进来?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正说着,拍摄区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伏苏祈刚结束个人镜头拍摄,从男学员准备区那边过来。周围簇拥着不下五台追踪摄像机。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小跑着调整角度,可他走得很快,即使是自然光线,也可以将他侧脸的每一分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
拍摄进度非常不错,几乎所有镜头都一次就过,他们都想尽可能的给自己余下一点休息时间。
只有最后一组镜头时,出现了点差错。
原本安排的是裸拳对抗,很吸睛。可惜几个男生打得上了头,五花肉一样淌汗的躯体撞在一起,画面实在不够雅观,也怕会有人晕血,导演皱着眉喊了停,临时换了展示项目。
由于伏苏祈在综合格斗课程上的成绩十分亮眼,导演决定对这块活招牌物尽其用,刚准备和他商量拍摄镜头,伏苏祈就选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陪练对手。
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
周茗顿时忘了刚才的烦恼,偷偷举起手腕,用伪装成手环的微型摄录器对准那边。
“别动!”姜琳低呼,“被他发现你就完了!”
“就拍几张,”周茗兴奋地抿唇,“送给一个好朋友,她肯定喜欢。”
“哪个好朋……”
话音未落,负责分组镜头的副导演已经拿着名单,皱着眉头踱到周茗面前:“周茗同学,你的对战搭档贺加贝呢?全组就等她一个!难道让我们所有人对着空气拍?她到底怎么被选进这个镜头的?”
许多目光投过来,有幸灾乐祸,有纯粹好奇。
就在这时,侧边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一条缝。
贺兰烯身上的制服外套扣得严严实实,但下摆有一处不明显的皱褶,脸上倒是洗干净了,只是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不太自然的红痕,仔细看,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净的血渍。
嘴角似乎也有点肿,被她用舌尖不经意地顶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扫过来时带着未散的凌厉。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撞上了人群中心那道望过来的视线。
伏苏祈正侧头听导演说着什么,眼神却平淡地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门口那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上。
她似乎没想到会直接撞上他的目光,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想低头,又硬生生停住,手指悄悄蜷缩起来,脸上有些粉,揪住了过大的制服袖口。
那袖口空荡荡的,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一套表情更替行云流水,堪称精妙。
副导演已经大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火气:“你怎么回事?这脸……打架了?弄成这样还拍什么拍!换人!”
“换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副导演瞬间收声。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他目光掠过副导演,落在贺兰烯身上,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
“重新协调分组更浪费时间。”他看着贺兰烯问,“你可以吗?”
贺兰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可以。”
拍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伏苏祈那句“可以吗”给了导演压力,又或许是贺兰烯状态的确诡异的好。
周茗在对面接招,心里那点不爽和疑虑越来越重:她今天吃错药了?这股劲头……自己要是松懈一点,恐怕真的……
“卡!很好!”导演满意地挥手,“准备大合照!”
人群涌向布置好的阶梯背景板。周茗拉着姜琳,轻车熟路地往中间最佳位置挤,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伏苏祈呢?以他的身份,必然站在最核心的……
咦?他人不见了。
不止他,贺加贝也不知何时退到人群最边缘,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侧门通道。
“搞什么……”周茗嘟囔。
……
伏苏祈确实认为后续的集体环节纯属无意义的耗时。他提前离开,准备前往下一个拍摄现场。
空无一人又各走一边的路,他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天,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个神出鬼没的转校生,平时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会被人骗。她身上穿的是已经被淘汰的过季制服,肩线软塌塌地垂着,连最基础的宝石袖扣都没有,刘海还被发胶固定成毛茸茸的一弯。
可是还是好厚,真的很像一块焦香酥脆的千层饼。真够……好笑的。
这样的脚步声也很熟悉。很轻,很谨慎,始终保持着一段经过计算的距离。跟踪者是个“熟手”,懂得利用立柱的阴影、转角的结构,他自身步幅变化带来的短暂盲区……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大多时候,伏苏祈连探究的兴致都欠缺。
可这个跟踪他的人一定胆大包天。脚步虽然极力维持着节奏,却很是滞涩,又像是困极了强打精神。
还有胆子跟?
伏苏祈觉得有趣,在经过一个楼梯拐角时,让自己也消失在光里。
贺兰烯屏住呼吸,脚步声……消失了。
今天状态糟透了,体力在刚才的对打和先前的冲突中早已透支,额角和嘴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连续缺觉带来的眩晕感更是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她不该这么冒失,不该抱有任何侥幸……
贺兰烯咬着下唇,从支柱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平台。
“看这么熟练……”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后松驰微哑的质感,“你偷看我多久了?”
贺兰烯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抬头,撞进一双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眼睛里。伏苏祈就站在几步之上的台阶转角,一手随意搭着栏杆,微微倾身,正看着她。
初秋顿时有了一个非常明媚的骄阳速写。
午后偏斜的光线从他身后的高窗滤进来,让他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他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探究,和一点点……或许是她错觉的、捉弄人时的兴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想过的借口、解释,全部蒸发。只剩下那张脸,那个声音,贺兰烯没有如伏苏祈预想般被他吓到。
她只是脸颊滚烫,耳朵尖也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舍不得移开眼,哪怕多一秒都好。
可是,在更强烈的羞窘和恐慌淹没她之前,她已经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很快远去。
几天后,贺兰烯将洗净熨烫平整的制服还给学姐时,依旧低着头,轻声道谢,匆匆离开,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
……
“诶?”学姐本来打算把这个淘汰制服粉碎,或者挂网上高价卖掉,在摸向口袋时,却发现一枚昂贵的宝石袖扣。
这真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