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对这种藏在阴影里的视角太熟悉了。
她目光扫过教厅前排中心那个显眼的位置。
伏苏祈直接趴在光滑的桌面上,侧脸压着臂弯,深色的发丝散落几缕,遮住了紧闭的双眼。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沉了。
他旁边,贺兰羽竟也罕见地没在听讲,修长的手指正快速点击着个人终端投射在桌面的微型光屏,那界面怎么看都像某种对战游戏。
而百里,更是旁若无人地旋开一瓶小巧精致的香水瓶盖,凑近鼻尖,似乎在仔细分辨前调。
第一排,本该是最受瞩目的焦点位置,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懒散。
讲台上,导师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原本也低着头的血族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脸。
他的视线穿过几排座位,落在了后排阴影里的贺兰烯身上。
“贺兰小姐?”这个称号刚说出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您大驾光临我们这枯燥的课堂,是要找谁?”
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各种意味的,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贺兰烯。
贺兰烯站直了身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已经逐渐柔软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
她没有丝毫局促,脸上是在外人面前很少表现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她没多看那个提问的血族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第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声音清泠泠的:
“他,我找他,我的男朋友。”
“……”
那个提问的血族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利落地站起身,侧身撞了撞旁边还愣着的同伴:“让开点。”
他对着贺兰烯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有一种尊重与调侃混合的腔调:“您请便,不会有任何一个血族……敢阻拦您的路。”
贺兰烯微微偏了下头,冰封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然后,她露出一个小梨涡。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
“谢谢。”她点了点头。
她穿过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厅过道,目不斜视。
那些目光,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
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以严厉著称的导师似乎才从这场小小的插曲中回神,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下面的暗流涌动。
他敲了敲讲台,投影上出现一个极其复杂,嵌套了三层逻辑的能量节点悖论模型。
“这个问题…”导师环视了一圈,“关系到我上次课程中说过的核心算法,其理论推导…百里炎,你来阐述一下。”
正低头闻着香水瓶口的百里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伏苏祈,又瞥了一眼正走到第一排空位旁的贺兰烯。
他放下香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似乎是不好意思的说:“抱歉,导师,这个问题…恐怕需要阿祈亲自解答。”
他面不改色地把皮球踢给了睡着的伏苏祈。
导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却又碍于伏苏祈的身份不好发作。
教厅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贺兰烯已经走到了那个特意为她让出的空位旁,位置紧挨着趴着睡觉的伏苏祈。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看讲台,目光落在伏苏祈枕着的手臂下。
那里垫着一个原本叠得方正却被他睡得有点歪斜变形的天鹅绒软枕。
在全教厅的注视下,贺兰烯自然地俯下身。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地捏住软枕的边缘,轻轻将它从伏苏祈脸下往外抽了一点点,然后耐心地,一丝不苟地调整着它的位置和形状。
让枕头能更服帖地承托他沉睡的脸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动作流畅地坐进了空位里。
这时,她才终于抬起头,迎向讲台上导师明显压抑着怒火的视线。
“抱歉,导师,请您允许我坐在这个座位上回答您的问题。”
导师知道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他没有拒绝,随之兴趣盎然地开口:“不用这么客气,同学,那就由你来回答。”
她直视着导师的眼睛,从容不迫:“其核心在于…而非静态叠加,传统三层逻辑嵌套忽略了…”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投影上复杂的模型:
“解决悖论的关键,是在第二层与第三层逻辑转换的间隙……”
她伸手指向投影模型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连接点,“在这里,通过修正这个点的算法权重,将……”
她说完,教厅里只剩下全息投影轻微的嗡鸣声。
导师很满意,轻轻念出她的名字:“贺兰烯…德尔院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收回了看向伏苏祈的目光,转而落在贺兰烯沉静的侧脸上,那枚一直在他指尖旋转的香水瓶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住。
贺兰羽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而趴在桌上的伏苏祈,似乎在那清冷而熟悉的声音里,睡得更沉、更安稳了些。
枕着她亲手调整过的软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