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祈。”
他不应。
“吃饱了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贺兰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米饭还剩大半,菜也还堆在碗沿上。她放下筷子,像往常无数次撒娇那样,用一种软绵绵的带着抱怨的语气说:“阿祈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吃一半就饱了。”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直到她艰难地咽下那口饭,又准备去夹下一筷子时,伏苏祈终于转过头来。他轻飘飘地望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碗,又移回她的脸。
“怎么这么笨。”
“吃饱了就不要吃。”
贺兰烯愣住了,腮帮子还鼓着,筷子举在半空中。
伏苏祈把笔放下,合上文件,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然后他说:“等吃完这顿饭,我安排人送你回去。贺兰羽和我一起走。”
贺兰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听见“送你回去”四个字的时候,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她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的嘴角和眉梢,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这种平静让她害怕。他不要她了吗?他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吗?是因为她在亭子里抱了他,还是因为她在玄关亲了他?她应该说点什么。她必须说点什么,她不能让这句话就这么落地,她得在他和“送她走”之间塞进去一些东西,任何东西。
可说什么?说“我不想走”?太没用了。说“你别赶我”?太像卖惨。说“我爱你”?他说过她不相信他。她怎么证明?她怎么——
“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伏苏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在你心里就是不够平等的。”
他把笔搁下。
“贺兰烯,我还没有降智到会被一个演技如此堪忧的人愚弄的地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稍纵即逝,“但我并不介意这些。”
“我以为爱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真正的危机。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把我耍得团团转也没关系,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都没关系,我不是一个小气吝啬的人。如果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互惠互利。我甚至会觉得,欣赏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在分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过错。
“可是。”伏苏祈话锋一转,那双努力张扬着薄情寡义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可以称之为委屈的情绪,“即使我确定我们此刻仍是相爱的,我依然认为你是在自欺欺人。”
“贺兰烯,信任包容在爱里是重要的,自尊自爱在我们的关系里是重要的。你一样都不给我,也一样都不给自己留。”
水晶灯璀璨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一层还没来得及凝聚,就又被逼退的水光映得无所遁形。伏苏祈就那样看着她,似乎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在宣读最后的判词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被他亲手判入无爱牢笼的犯人。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最擅长且最坚定的事,就是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我是你,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长大,我也只会爱自己,也会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贺兰烯你记住,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你总是口口声声说你伤害我,欺瞒我,利用我,可你对我造成了什么世俗意义上的伤害吗?”
“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继承者,依然拥有富裕优渥的生活和光明灿烂的未来。你根本没有你口中那么卑鄙不堪,而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愚蠢。”
“我承认,当年因为你执意要抛下我的事,失去了理智。”
“我想要跟你共进退,想要跟你共同解决这件事。以我对你的信任来说,你本应该叛逆,应该勇敢,应该不去管那些悠悠众口,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你身边。”
“可是你没有。”
“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替我做出了选择,剥夺了我的记忆。”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里、红着眼眶问她“知道错了吗”的伏苏祈了。他坐在这里,措辞严谨,冷静得无动于衷。
可正是这样的他,比任何情绪失控的他都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贺兰烯在记忆最深处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击中的东西。
恃才傲物,矜贵从容,不因任何人而动摇,不为任何事而折损。他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获取价值的。
贺兰烯早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她刚刚擦干的脸颊,滚进她还穿着他睡衣的领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不再为她而翻涌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伏苏祈看着她哭,久到她的眼泪从下巴滴到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眼尾,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嘴角,仿佛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例行公事的事。
伏苏祈的神色始终冷若冰霜。
“所以,贺兰烯,”他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的最后一行,“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收回手,把手指上沾的泪痕在纸巾上擦干净,动作从容不迫。
“我凭什么再给你一次丢下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