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羽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母并不相爱。
贺兰家子嗣单薄,祖父祖母中年得子,把他父亲捧在掌心里娇惯长大。年少风流,负心薄情,八个字就能概括他父亲的前半生。这样的人,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被告知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他自然是不忿的。
当然,母亲也不爱他。母亲那样向往美好爱情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男人。可他们还是结了婚,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因为贺兰家需要后代,因为两家的利益需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约来捆紧。婚姻里爱的占比太少了,少到约等于零,甚至没有也可以,反正日子照样过。
贺兰羽就在他们彼此最厌弃的那一年出生。他的到来像一项任务被准时提交,交上去之后,父母大松一口气,各找各家,父亲在外面有了人,母亲也是。
但不知道是基因的问题还是报应的问题,两边的私生子生来生去,全都是男孩。那些弟弟偶尔会被领到贺兰家的宅子里来,穿不合身的西装,打不会系的领结,用很大的声音说话。他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眼神瞟他。
贺兰羽觉得这简直蠢透了。
他连生气都懒得生,只是觉得好笑。
他是贺兰家唯一的继承者。这份名正言顺让他在这个家族里拥有了某种得天独厚的豁免权。父母可以打发那些私生子,可以用钱和敷衍的问候堵住他们的嘴,但对他不行。
他偶尔也要被认真对待一下。偶尔。生日那天,父母准时出现在餐厅,送一份不出错的礼物,问几句不咸不淡的学业。就这点施舍般的关注,竟然也能让他生出一丝短暂的孺慕之心。
他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得这种“偶尔”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配给,他还以为那是爱。他还会在这对夫妻离开之后,把那份礼物摆在床头,看很久。
但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家庭里实在太短暂了。所以贺兰羽对爱的第一理解很早就成形了:连父母都不可能无条件无私地爱他,他同样要付出感情作为交换,他们的家庭不像家庭,更像一个利益共同体。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投入了多少、能收回多少,没有人做亏本买卖。
后来又一年生日,来了一个弟弟。记不清是哪个了,这个弟弟大概是新来的,胆子比其他几个都大,走到他面前,用还不太熟练的挑衅语气说了一句什么。
贺兰羽没听清具体内容,大概是“爸爸更喜欢我”之类的老套台词。他也没给这话过脑子的时间,直接把手里刚拆的生日礼物抡起来砸了过去。礼盒是金属的,里头装了一块表,砸在人头上闷响一声。
那个弟弟尖叫着满地乱窜,额头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佣人们涌上来,有人去捂伤口,有人去打电话,贺兰羽站在原地看着,手上还沾着包装纸的碎屑。
他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被砸破头的私生子,皱起了眉。
哪个儿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得体。
贺兰羽那天晚上从家里跑了出去。他不想待在那栋房子里,不想看见母亲失望的样子,不想听见那个弟弟的哭声被关在门后面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走。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整个宅子的佣人都被调出来找他,声势浩大。
他不想被找到,钻进了一处不认识的花园,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是有人还是找到了他。
是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贺兰羽认得他们。这几个家族的继承者,圈子里谁都认得谁,在各种正式的、非正式的场合见过无数次。
可他们不熟,只是认识。贺兰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被任何人看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走开”,大概是“别看”,那个弯着腰看他的小孩先开了口。
“你是在跟他们玩躲猫猫吗?”伏苏祈笑着,虎牙露出来,模样如同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后来贺兰羽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花园里。那是伏苏祈祖母家的后花园,他们几个那天恰好都在。
恰好,这个词后来在他们之间被用了很多次,每次都意味着有人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但当时他们几个的关系其实很一般,非常一般。
这几个家族的继承者,从小就被按在各自的精英教育轨道上,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课时,留给“朋友”这个概念的空隙少得可怜。
况且他们的性格实在说不上合拍。霍司夜不爱笑,连话都不怎么讲,对外永远彬彬有礼,分寸感拿捏得无懈可击。贺兰羽觉得他是最像大人的人,因为大人才会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百里是另一个极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成天琢磨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能不能用飞行器去钓星星,比如能不能在后山挖一条通往另一个大陆的隧道。
而伏苏祈和贺兰羽,简直是针尖对麦芒。两个人凑到一起就是吵,从学业吵到运动,从棋局吵到马术,谁也不服谁。最严重的时候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但最终也没有打。因为同时觉得这样很掉价,没有风度,拳脚只能让对方脸上多几个坑,却什么都影响不了。
但这次离家出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贺兰羽大大咧咧坐在后花园的石阶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血浆。百里蹲在他旁边,正在用一种极其不靠谱的语气给他出谋划策:“你下次要跑,记得把最喜欢的东西一扫而空,别学这种文艺青年式的出走,我们还是小孩呢,学这种文艺青年,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会被这些衣服绊住脚的!”
霍司夜靠在柱子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那边,我可以让我家的人去说一下。”
“不用。”贺兰羽说,“反正他们过两天就当没发生过。”
霍司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等下我还有四节课,不想上。”他停了停,“也想离家出走。”
百里第一个举手,兴冲冲的:“带我一个!”伏苏祈站在旁边,手臂交叠,用一种“你们全都是疯子”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个表情是极蔑视的。
“一群大笨蛋。”他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下巴一抬:“来不来?我房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