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壳

公元2012年10月。

当斯坦利从驻地休假回来打开公寓大门，杰诺正捧着笔记本电脑背靠沙发，从网络直播中观看魔术师进行街头挑战。

放下行李交换过接吻后，斯坦利瞄了眼屏幕，随口就问：“这家伙挑战的是什么？”

“挑战身着防护服亲身感受雷击七十二小时。”

“哦？”

之后，他们两个就窝在沙发里，依偎着一起看这个网络直播。

透过直播视窗看着那个魔术师站在电弧乱窜中安然大定，明了个中奥妙的杰诺悠然地点头感叹：“科学就是如此雅致！”

把脑袋凑过去看的斯坦利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同样是一脸的了然于胸。

跟直播中一边围观现场一边惊呼不断的那些人不一样，杰诺和斯坦利对这电光闪烁的一幕完全没有大开眼界的新奇感。

这个直播令他们更多感受到的，其实是怀念。

要知道，早在十四五岁左右的那会儿，他们就有一套由杰诺亲手指导打造的法拉第笼防护服，至今仍存放在杰诺的实验室仓库中。

之所以能有如此清晰的印象，是因为受他们年少时的材料和工艺的局限，那套防护服重量可观，看起来跟中世纪的全身重甲没什么两样。

哪怕是斯坦利，当初试穿的时候，也被这份沉重坠得险些完全丧失表情管理。

还记得那时候，斯坦利终于熬过试穿环节，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的上肢从连体服中拔出来……

“杰诺，”稍稍把自己紊乱的呼吸平复，阴沉着脸的金发少年压低语气，仿佛说得咬牙切齿，“你可别告诉我，以后我要时不时穿着这身玩意陪你进行实验。”

尽管刚才近距离体验电击真的很酷，但这套带全包头盔的连体服的重量还真不是开玩笑——要是杰诺敢说这是以后实验期间的工服，斯坦利发誓，自己绝对把这个小混蛋也塞进这套盔甲里，他说到做到！

“当然不是经常穿。”银发的少年科学家惊讶得瞪大了眼，对斯坦利所提的假设感到不可思议，“斯坦你目前正值生长期，不合理的高强负荷日常化只会损害你的骨头和关节的生长，直接影响你未来的身高。”

斯坦利半眯起眼盯着他看，不敢轻易放下心来。

杰诺对发小先前的决心一无所知，依然流畅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你目前的运动量已经足够保障你的钙吸收和骨密度育成，因此我认为，我们没必要再额外给你的体质加点什么干预措施。”

杰诺说得头头是道，看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有意戏弄斯坦利这个免费劳动力。

斯坦利这才悄悄松下这口气，解除内心的警戒。

“那么，这套重得要命的玩意又是怎么回事？”斯坦利用下巴点了点那套自己才刚挣扎着脱下来的金属网格连体服。

“哦，那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而已。”杰诺理所当然地表示，“斯坦你看，我们的电磁枪研发涉及电与磁，能量的规格越来越高，用到的电压也越来越高。尽管我已经准备了必要时从外部切断电源的安全措施，但万一呢？绝缘服只是阻止电流通过人体，但高压交流电还是有可能透过绝缘服传导到人体上。为此，我准备了这套法拉第笼屏蔽服。”

“笼？”斯坦利听得皱了皱眉，疑惑地打量了一阵这套盔甲服的外观，随后扭头看向他的科学家发小，“解释一下呗，杰诺老师？”

杰诺当即热情洋溢地挥舞着双手为亲爱的发小介绍：“这套屏蔽服应用的是法拉第笼的结构！尽管是网格状，但任何人只要呆在里头，电流就不会传导到内里的人体上。”

“放心，之前我也是试穿过的。”

末了，杰诺信心十足地加上这句保证。

目前他们两个的身高尚未有明显的差距，因此这套合身斯坦利的防护服自然也装得下杰诺本人。

听到杰诺也试穿过这套死沉死沉的玩意，斯坦利的脸色总算不那么黑。

这时杰诺倒是好奇地问他：“斯坦，你刚才你有感受到么？电流窜过空气时带起的风。”

斯坦利随即奇怪地看过去，“你不是已经试穿过吗？”

“我试穿的时候，没有人在外部帮忙拉电闸呀。”杰诺理所当然地老实交待。

——竟然有这回事？

斯坦利当即咧出莫名险恶的热情笑容，跃跃欲试地催促：“来来来，我帮你！”

他可真想亲眼看看这小混蛋是不是也像自己刚才那样狼狈！

面对发小热情得诡异的帮忙意愿，直觉危险的杰诺顿时悄悄地露出了退缩的神情，乌亮的目光左右闪烁，显然是对这套防护服的重量十分心里有数。

看穿这一切的斯坦利眯起眼盯着他，冷冷地哼出鼻音以示嘲笑。

正当莫名有点心虚的小科学家开动脑筋思考如何蒙混过关……

“确实有凉风吹过的感觉。”

斯坦利突然松口回应了先前的提问。

猝然听见想要的感想，杰诺身型一定，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正好见到斯坦利正是带着微笑看着自己，杰诺霎时间似乎忘却了言语。

下一刻，对着发小，这位小科学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现在回想起来，那套装备还真是重啊。”现年十九岁的斯坦利回忆起当年的体感，依旧隐约地心有余悸。

“我认同。”同样想起旧事，刚满十九周岁不到五天的杰诺点点头，旋即又笑了声后戳穿，“不过对于现在的你，这点重量应该只是小儿科吧？”

斯坦利回以一声轻笑，没有否认。

“嘿、斯坦，既然你这时回来了，那就帮忙给点意见吧。”

“什么？”斯坦利疑惑地偱声看去，却见杰诺暂时放下电脑走入房间。

没多久，他就在斯坦利的目光中去而复返。

“怎么样？”

换装完毕的杰诺舒展四肢，对斯坦利展示了自己的着装造型，顺便问一下感想。

这是杰诺为未来的职场选定的通勤打扮。

大概四天前，杰诺迈过了人生的第十九个生日。

按照原定计划——最快今年年底，最迟明年，他就会到NASA上班。

雅致如他，自当做好面对新环境的充足准备。从企划书，到个人形象，无一错过。

而且正好，斯坦利也在这时休假回来。

从小到大，杰诺已经习惯跟斯坦利分享自己的一切，有需要时参考对方的意见——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斯坦利的眼神径直落在杰诺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意思？”斯坦利平静地问。

他指的，是杰诺箍在脖子上的那两个皮质项圈。

与平常的西装配饰完全不是一个类别，标新立异的风格碰撞实在醒目，微妙地跟杰诺的气质十分契合。

落在斯坦利眼里，实在叛逆得可爱。

“提醒我注意收敛自己的近体空间，日常谨言慎行？”似乎很高兴发小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小巧思，杰诺以调侃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说得漫不经心，“至少吸取教训，不要重蹈我们十六岁那时的覆辙。”

斯坦利不屑地一声轻笑。

他自小就深知此人胆大包天，对这种胡扯自然只是给予虚情假意的敷衍信任。

眼看斯坦利压根就不信自己这番鬼话，杰诺故作遗憾地摊开手耸耸肩，“好吧，其实是因为这款衬衫的领型不好单独打领带，一般是直接原样穿着，或者单独配个丝巾领结。不过我觉得，项圈和领带的组合更好。”

眼神始终专注的斯坦利点着头欣然赞同：“确实，妙极了。”

严谨而不近人情，克制却又高傲，紧绷的感觉令人不禁严阵以待。

那双金瞳的注视目标明确，不遮不掩，厚重而且热烈。

被此牢牢锁定的杰诺因此愉悦又兴奋，表面上倒是依旧若无其事地大谈自己的用意：“我相信在NASA里汇聚着最富智慧的一众大脑，但作为一个机构，当中无疑还是会存在那些对科学充满钝感的角色——天知道这些奇怪的家伙怎么能处身于那些职位……总之，为了研究的方便推进，我愿意以此提醒自己注意对那些短视之辈多施舍一点包容与耐心。”

安静听着杰诺对不久将来的愿景，斯坦利的心思完全在对方身上。

从十六岁被捕获释之后，到迄今为止的十九岁此刻，在这段时间里，杰诺也是有尽可能地尝试适应与外界人员合作科研。

结果是，杰诺依然承认外界也是有不少人在追寻雅致的科学。

只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对机构中的冗余程序更加深恶痛绝——斯坦利清楚记得，在自己尚未报名参军之时，这位向来注重自身言行严谨的银发科学家，已经把把持程序和高层决策的那些人直接痛斥为“愚众”。

出于对科学的爱屋及乌，面对NASA这个崭新的人生舞台，杰诺无疑有着较高的预期。

饶是如此，从现在的这两个皮质项圈看来，这位向来骄傲的科学家还是谨慎地适当降低了自身的预期。

是有限度的妥协。

想到这，斯坦利有点欣慰：杰诺知道应该采取行动来维护、甚至守护自身的意志。

与此同时，也因此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他总觉得，杰诺不应该为任何因素作出这点改变、或者说，退让。

从小一路走来，斯坦利亲眼看着杰诺逐渐走向世界，但也似乎……同时亲眼看着他挚爱的发小与外界的距离更加远了，仿佛隔上了一层羊膜。

在斯坦利看来，这两个皮质项圈就是这层羊膜的具象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

抛开那些感性得不像自己的考虑，单纯遵循本心，斯坦利不得不承认：从情趣的角度出发，这两个项圈也确实很妙。

——真的，太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