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被问得眨眨眼，看着有点懵。

“也不是。”遵循本心说完，杰诺顺势收回手。

这样的他当然不知道，在两手放开的瞬间，一丝不舍淌过斯坦利的心底。

端详着眼前这张缝补得几乎与生前无异的面容，杰诺老师对自己的手工活感到十分满意。

转而想起美中不足之处，他的脸上浮起些许遗憾，“只可惜因为你的体质已经转化为非活性生命体，所以就算我缝补的时候给你用上了美容线也无法吸收，脸上和身上的疤痕更是无法消去。”

说到底，剔除魔幻的因素，“伤口愈合”可算是活体的特权。

“无所谓。”

斯坦利应得干脆，毕竟他对自己的容貌从来都不在意，径直无视了杰诺那个不太赞同的眼神。

——还好蜈蚣般的缝合痕迹非但无损某人的美貌，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狂野的气息。

认为现状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杰诺心里略感安慰，随后把眼神转回到运作中的示波器上，监测着仍在规律跳动的图像，径自转换话题有感而发：“斯坦，你的灵魂能量很平稳啊……难道是因为你以前是一名优秀的狙击手？”

斯坦利已经在尝试活动四肢关节，这下终于来了几分兴趣，“怎么说？”

“能量蓬勃却克制，不会轻易就因执念而爆发，总的来说稳定又持久。”指尖跟随波形的起伏而隔空挥舞，杰诺说出自己的推理分析，“这样的灵魂强度很高。如果正好死于执念，瞬间就会生成位阶超高的死灵、恶魔甚至是魔神，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只要不是死于执念，这类型的灵魂一般是最乖顺的那一批，该去哪就去哪，因为他们不在乎——活着期间就已经不在乎，更不用说死后。换言之，只要给予及时而且得当的介入引导，这就是成为活尸、或者说不死者的上好材料。”

新晋的金发不死者点点头发表感言：“听着像是什么功率很大、而且续航超强的电池。”

“灵魂能量确实就是这么个东西。”银发的黑衣人心情很好地笑道，原本跟随波形舞动的指尖一个转向，不轻不重地落到对方袒露的胸膛上，示意般戳了戳，“从今之后，这股力量就储存在这里，你曾经身为人类的心脏之内。”

人类是脑部指导躯体行动，所以就算脑死亡了，只要心脏功能完好、身体机能健全，在外界持续供氧供养的情况下，就能维持生命体征。

眼下，斯坦利的情况正好相反。头上两侧的电极才是驱动这副身体的“心脏”，而原本的心脏则成了储存灵魂之火的地方。

斯坦利垂眼看着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语调平平地问：“为什么救我？”

“救你？”杰诺疑惑地歪歪脑袋，直接实话实说，完全不屑隐瞒，“哦不，亲爱的斯坦，我可是传说中的巨镰收割者（ Grim Reaper ），也就是人类口中的死神，怎么可能会救你呢？”

斯坦利满不在乎地又是点点头，“哦，也就是说，我现在真的已经死了。”

“是的，然后你又活过来了！”杰诺得意地补充，“以不死者的形态。”

“按照这个造型，人类一般会直接喊[科学怪人]。”毫不客气地还以吐槽，斯坦利重新抬头投出目光，面不改色地等待对方对开始的那个问题的答复。

杰诺本就没打算逃避问题。接到斯坦利那个认真的眼神，他立刻回归正题，不躲不闪地交出答案：“我需要研究——激活你就是我的其中一个研究项目，现在看来完成得非常漂亮——另外，我也需要助手。”

斯坦利平静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动，微皱着眉问：“你昧下了我的尸体？”

“我不过是掘了你的墓而已。”杰诺轻快地应道，显然毫无负担或悔意，“放心，虽然没等到你被正式安葬，好歹也是等到你的棺木被盖上国旗之后。噢，用不着太感谢我的。”

听到这里，斯坦利诡异地顿时松了口气，并为自己的待遇感到安慰。

尽管自己嘴上没有说，但直到现在，斯坦利才意外地蓦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拥有着身为军人的荣誉感。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没脸没皮的战场老油条，哪怕他终年二十九岁。

大概军人的天职使然，既然现在已经接到任务，斯坦利本能地开始试图了解任务详情：“你说的助手是怎么回事？”

杰诺那双黑漆的眼登时变得明亮。

“我对人类口中的科学很感兴趣！”银发的黑衣死神激动地挥舞双手，“做实验验证其中的原理，科学的目的是解构世界，抵达未知——大到宇宙深空，小到量子世界，世间蕴藏着无数的未知有待挖掘。可以说，探索和解答，正是科学所能带来的永恒乐趣。”

“科学是雅致的！”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斯坦利听得愣怔。

——人类的科学？死神？

这样的搭配实在新奇，斯坦利失笑感叹，“奇怪的家伙。”

杰诺完全不介意，反而哼哼笑了笑，看来挺得意的，“尤其我跟人类不是同一个种族，能运用人类无法运用的能力——例如令你复生的灵魂之力，能从不同的角度来解答那些科学谜题，验证人类某些方法的可行性，进一步探索其中的规律与共性。”

至于，研究期间可能产生的、人类的生命禁忌和伦理问题？

杰诺坦然表示：跟我一个死神有什么关系？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我还是注意一点的，毕竟人类都很脆弱。”

说到这，这位银发死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不由得惆怅地叹息一声。

直觉这声叹息里头满是故事——或者事故——斯坦利只觉麻烦而懒得细究，果断装聋作哑，明智地保持沉默。

毕竟他只是在执行任务，而不是来扮演侦探——除非后者是任务项目。

杰诺把这份安静坦然视为斯坦利的默许，脸上的满意悄然更添几分，看在后者的眼里，十足趾高气扬的小动物。

“总、之！”

到此，银发的死神满意地大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大号洋娃娃了！”

——喂喂、不是助手吗？不是合作吗？

斯坦利莫名听得满心的柔软无奈，表面上则是直接向对方投出纳闷的眼神。

只不过，当视线触及杰诺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沉稳如他顿时又懒得计较。

——算了，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