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从雕像下走过,偶尔有人驻足,仰头望去,眼神里是混杂着崇拜与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恩典压抑着的畏惧。
一种微妙的怪异感掠过顾决参的心头。
寄生兽,消失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他慢慢回忆,最终确定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屠于曼消灭了寄生兽。这个认知在他的大脑扎根。
众所周知,屠于曼杀光了所有寄生兽和异种。
因此她被推向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坛,新世界的人们称其为圣堂。
“很震撼,不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沈元毓不知何时出现,目光同样投向雕像,眼神里是毫无阴霾的信赖。“她现在就在圣堂里。你可以直接去见她。”
“见她?”顾决参的理性让他本能地产生一丝疑虑。
“对。”沈元毓问:“战役之后她一直很忙,现在她终于得空了,你不想见见她吗?”
顾决参的视线从雕像基座上收回,点了点头。“好。”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元毓自然是和他同行。
圣堂在哪儿?哪个方向?这些顾决参一概不知。
仿佛只是念头一闪,空间的概念被模糊了。他睁开眼睛,就来到了圣堂。
是屠于曼做的吗?
她又变强了。
柔和的光晕从穹顶洒落,顾决参踩在光洁得能映出倒影的地面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正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馨香,像温暖的母体试图抚慰每一个闯入者的警惕神经。
“每次进来,我都觉得格外安宁。”沈元毓轻声说。“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我们还是得拥抱新生活。”
沈元毓似乎意有所指。
顾决参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圣堂最深处的宽阔高台,从他出现在这里就注意到了,那里有一个人影背光而坐,轮廓模糊,但存在感非常强。
“陌生吗?”
“什么?”顾决参问。
“多日不见了,你觉得屠于曼陌生吗?”
其实在沈元毓出口前,顾决参并未笃定那就是屠于曼,只是好奇而已,但从沈元毓开口,顾决参的大脑像是被下了一道钢印,告诉自己——那是屠于曼。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他胸口的黑子挂坠猛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
顾决参不动声色地低头,他的胸口已经通红开裂。
——他的“观棋人”天赋,在他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自行发出了警告。
极致危险!
可寄生兽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匿迹,这危险会来源于哪里?
当今世界上,能对顾决参造成这样大的威胁的玩家不是没有,但也屈指可数。可偏偏顾决参的面前就有一位最合理的危险源——屠于曼。
如果台上是屠于曼,为何玩家天赋会反应如此剧烈?
阳光过于璀璨,金光移动,就在顾决参的目光适应了内部光线的刹那,他看到了真实——
顾决参僵住了。
高台上,是一团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畸形生物。它如同由无数暗紫色肉瘤和黏滑触须构成的聚合体,隐约维持着一个人的坐姿,却不断有细小的触须从主体上脱落、又融合。
‘有寄生兽伪装成屠于曼。’这个想法第一时间出现在顾决参的脑海,随机而来的是第二种可能性——‘屠于曼被寄生了。’
见顾决参迟迟不回答,坐在高台上的人开口:“顾决参,你怎么了?”
顾决参看到一团畸形生物身上传来屠于曼的声音,而下方的昔日队友丝毫没有察觉异常,依旧信赖地看着上方的高台。
那团畸形的生物似乎正在“看”着他,属于屠于曼的声音再次响起:“顾决参,你的精神波动很异常。”
恐惧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观棋人无时无刻不在演算未来。
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失败,都要绝望千万倍。
“你发现了。”这只寄生兽咯咯地低语,拖着沉重的身体向他走来,而顾决参,无法反抗。
四肢像是被定住一样无法动弹。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
一声极其清脆、锐利的声响,从头顶炸开。
仿佛一块被强行绷紧到极致的玻璃,终于不堪重负,从核心处迸裂开一道闪电状的纹路。
紧接着,天旋地转。
顾决参眼前庄严肃穆的圣堂景象,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的劣质画布,猛地褶皱、扭曲。色彩疯狂混合剥落,露出其后扭曲、翻滚着紫色能量的虚空——圣堂的穹顶被一股蛮力生生撕开巨大的裂口。
虚假的阳光熄灭,混乱的能量流如瀑布倾泻。
崩塌的世界碎片中央,一个身影背对虚空乱流,矗立着。
是屠于曼。
“逃!”顾决参如梦初醒,本能对远处的逆风站立的屠于曼嘶吼:“快离开!”
屠于曼并不在意,她似乎刚从其他战场脱身,黑色的战斗服上沾染着深色粘液,几处破损边缘带着焦痕。螳螂巨镰刃口正滴落着粘稠的能量残渣。
焦急间,顾决参才发现屠于曼静立时,周围的空气会因能量盈满而产生轻微的视觉扭曲,环境色彩开始变得略微鲜艳、夺目。
一双满是粗茧的手插入不断剥落的幻境“幕布”,屠于曼十指如钩,向两侧狠狠一撕!
“刺啦——!”
如同布帛被强行撕裂,更多的幻象在她这近乎野蛮的效率下分崩离析。
屠于曼的目光穿过溃散的空间,瞬间锁定顾决参以及他身旁的沈元毓。
屠于曼也看到了高台上的肉团,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肉团此前占着她的身份,但也意识到这个丑东西恐怕就是这个幻境里的寄生兽。
“顾决参,看好了!”屠于曼高台右手,螳螂巨镰高举如同死神的镰刀,然后一举抛出——
镰刀飞速旋转冲破空气直直贯入寄生兽的头颅。也就在这一刻,她的话音铿然落地:“将军!”
顾决参目睹屠于曼是如何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他无法对抗的敌人。
以境外之身,斩境内之人!?!
这太疯狂了!
【玩家屠于曼,恭喜您,您杀死了——寄生兽屠于曼。】
这个官方播报让屠于曼眉头一皱,但眼下无暇深究。
“顾决参,”她的声音穿透混乱,直接而清晰,“这个副本里被困的玩家,已经开始死亡了。”
顾决参的瞳孔猛地收缩,属于自己的记忆灌入。
屠于曼说:“和我一起回去救人。”
“观棋人!”
这个梦境其实还没有完全崩塌,除了被杀死的寄生兽屠于曼,这个梦境的信仰力量还在。
顾决参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压缚周身,不让自己走,而屠于曼至今没有进入梦境的范围,自然也感受不到这股压力。
但她看出来了顾决参寸步难行。
屠于曼一咬牙,搅动风云。
“跟我回去!”
顾决参不知道屠于曼是怎么做到的!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身形模糊,下一瞬直接出现在顾决参面前,完全无视了中间崩塌的距离,信手将整个假象的世界捏成了一个纸团!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屠于曼将那张被捏成纸团的道具塞给他,“这个你留着。”
【玩家顾决参,恭喜您,成功脱离副本心锚。】
【玩家屠于曼,恭喜您,成功毁坏副本心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