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安，躁动，感到缺憾。

“你认为，是你自己失控了，还是你周围的环境失控了？”顾决参继续引导性地追问，试图厘清问题的核心。

“都有。”屠于曼回答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最可怕的并非是发现问题，而是发现不了问题。现在问题被发现了，并且清晰地表述了出来，屠于曼反而进入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将线索串联：“灯塔世界突发的暴动和副本有关。事实上，这和我之前在某个副本里遇到的事情有直接关系。”

“我在那里失控了，紧接着，两个世界之间的某种限制……松动了。”她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说法。

顾决参说：“看起来似乎是你的失控导致了灯塔世界的失控。”

屠于曼抬头，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当然不是。顾决参，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顾决参笑了笑：“那么看来至少你还算理智。”

“谢谢。”屠于曼扯了下嘴角，气氛在短暂的对话中，看似缓和了一丝，

“顾决参。”屠于曼突然话锋一转，原本随意交叠的手放了下来：“你的父亲顾峙仁更改过我的命运，你知道吗？”

“啪。”被把玩的黑色棋子从顾决参指间滑落。

顾决参霎时间脸色惨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才挤出沙哑的声音：“你……知道什么？”

“比你想得多。”屠于曼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伸出右手，食指纤长，指节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粗茧，探向顾决参的胸前，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精准地勾住了一条原本若隐若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

“在某个副本里，我得到了玩家天赋【命运编织】，”她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是你父亲的遗物。”

被她指尖勾住的红线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但很奇怪，”屠于曼继续说，声音平直，“我无法使用它。只能看到……它被使用过的痕迹。”

顾决参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很快，但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屠于曼顺势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将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告诉我——”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看到我身上，被绑了几根红线？”

“一根。”顾决参几乎是脱口而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屠于曼有点失望，眼底类似期待的光熄灭了。

她摇了摇头，说：“是三百九十九条。看来你只能看到和你有关的命运。”

她松开勾着红线的手指，那根红线颤了颤，重新隐没于空气。“这很不公平，顾决参。我已经快被绑成木乃伊了，你爸却只舍得让他和你两个人来承担因果。”

她后退半步，双手摊开，做了一个略显嘲讽的姿态：“所以，作为观棋人，你得卖力点。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什么？”顾决参怔住，似乎没跟上她思维的跳跃。

“接下来我应该去杀谁？”屠于曼问得轻描淡写。

“我不知道。”顾决参惊觉屠于曼此刻的诡异，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

“不，你知道。”屠于曼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你是观棋人，你什么都知道，只要你想。否则我为什么先救你？为什么唯独是你能被我救出来？”

“初代玩家不会白费工夫，既然顾峙仁他们算好了，你现在一定对我有用。”

屠于曼每多说一句顾决参的脸就白一分，但最终只能无奈地笑：“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帮我。”

顾决参沉默片刻，终是颓然地摊了下手：“我尽量。”

就在这时，两人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悄然升起，将所有的声音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你听好了。”屠于曼补上一句：“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顾决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他挺直了背脊，神色变得端凝：“好，你说。”

“我说了，我之前在副本里失控了。”屠于曼接着说：“但那只是失控的前期。”

“哦？”顾决参微微倾身。

“紧接着我感觉到我正在崩坏。”

“这是什么意思？”顾决参眉头蹙起。

“意思是，我觉得我是三个人。”屠于曼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大多时候，我仍然是我。但是少部分时候，我是屠邈。还有一些零碎的时间里……我不知道我是谁。”

屠于曼的表情分明是已经对第三个人有所猜测。

“你觉得……你会是谁？”顾决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屠于曼微笑：“路卓菲。”

最后一部分“祂”在路卓菲的身体里。

屠于曼对这个名字守口如瓶，甚至连巫与云都没有告诉。

大部分玩家压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此时顾决参听到也是愣了一愣。“这是谁？”

“这你不用管。”屠于曼摆手：“你只需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守口如瓶，默默注意有哪些人对这个名字最上心，然后防备。”

“我知道了。”顾决参郑重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屠于曼说：“我这里有一张纸条。”

顾决参念出来上面的字：“巫与云是可信的，在非必要情况下，不要杀死沈元毓？”他神色忽变，困惑道：“这是谁给你的？”

屠于曼说：“这是我自己的字迹。但我没有写下纸条的记忆。你怎么想？”

“这封信倾向性很明显，看似在帮沈元毓，但是实际上对沈元毓不利。”顾决参立刻想到了两种可能性：“时空传送还是人为模仿？”

“我不确定。”这正是屠于曼纠结的核心。两个可能性，导向的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是时空传送，那么最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是巫与云——不管是当下的，还是未来的。

但如果是人为模仿的字迹……那么，谁都有可能。

这一点会让她在处理沈元毓和巫与云相关的问题时束手束脚，这能有效削弱她的决策能力和团队凝聚力。

在鸡心镇活着出来的玩家本就不多，在活着出来的玩家里，对于他们来说，瞒过当时的屠于曼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当时她根基不稳是个新人。

但是，谁有动机去做这件事情？

屠于曼正行走在一个由内部混乱和外部阴谋交织成的雷区上。

她不能预设任何人是完全可信的。

屠于曼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那无形的真空内壁，发出沉闷的微响。“之所以告诉你这个，是未雨绸缪。记得你之前在机场给我的预言吗？”

“你说6月3日的死亡危机？”顾决参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屠于曼：“对。”

屠于曼动作麻利地将那张小纸条撕成两半，每一半上各留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将写了其中一个名字的纸团攥在掌心，稍一用力，再摊开时，只剩一小撮灰烬从指缝簌簌落下。“如果我好好活着，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但是——”

她将剩下的半张纸条递出：“如果三天后我死了——想尽一切办法，杀了她。”

“她？”饶是顾决参也开始变得犹疑：“屠于曼，你确定吗？她……”

“我确定。”屠于曼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灼灼，“现在不是另外两个人在说话。是我，屠于曼，我很清醒，我确定要你做这件事情。”

其实顾决参压根无法拒绝，屠于曼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顾决参，你是观棋人。你应该可以看到自己身体里的红线。”屠于曼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带着蛊惑：“顾峙仁已经把你的命运编织好了。”

她一字一顿：“无论你如何选择，最终都会走向相同的路。”

顾决参下意识地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那里，缠绕着三条殷红的线。

两根牵向顾纨光和纪五德——武士刀和君子剑。

这是观棋人的死侍。顾纨光和纪五德当然不知道这一点，自己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

而第三根红线，牵向屠于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