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异教徒,还有谁?”屠于曼没有听到自己最想确认的名字。
顾决参沉默了一下,选择用一种更引导的方式回答:“或许我不该直接给你答案。但从始至终,你不觉得你和沈元毓,一直在被一股力量推向方舟世界吗?是谁在这么做?”
屠于曼眼神一凛:“我明白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
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浮动。
她立刻提出下一个关键问题:“跳脱出眼前的棋局,你认为这个副本的真正突破口在哪里?”
顾决参的视线掠过窗外阴沉的天色,转回她脸上,没有迟疑:“机场。”
顾决参说:“云台市飞往其他城市的航班早已关停瘫痪,但其他城市飞进来的航班还没有完全停止。”
“尤其是最近的一般航班,这次航班上的人员构成极其特殊——这些新来的人里约四成是灯塔秘密派遣的精锐玩家,而剩下的六成是当前立场存疑、却暂无实质证据的‘待定者’。”他顿了顿,强调道,“现在上岛的那些人,很不正常。”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变得凝重,“就在刚刚,我发现我的玩家面板上多出了一栏。在人物所有数值下面,出现了一个名为‘空心人数量’的栏目。显示当前数量是68,而且……数字还在跳,在涨。”
屠于曼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个设定让她联想到什么:“被困在梦境里永远出不来的人,会变成空心人?”
她随即想起异教徒首领杨政,脑中灵光一闪,微妙地察觉到了更深层的含义:“这个副本不会有玩家真正死亡,但这些昏迷的人醒来之后,未必还是她们自己?”
顾决参:“恐怕是的。”
那不就是伪人?而且是外观上没有异常的伪人。
这个认知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朝夕相处的玩家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伪人雀占鸠巢,这太恐怖了。
但凡方舟基地里有一个玩家变成了空心人,整个基地都会不得安宁。
屠于曼不再多言,“走。”她丢下一个字,不容置疑,“去机场。
窗外,昏迷者的数量有增无减,城市已彻底瘫痪。
阴沉的雨幕不合时宜地笼罩下来,顾决参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面、浑身湿透的人们。“我仔细对比过昏迷者的分布图,不仅玩家,连普通人类也开始出现昏迷症状。这个转化过程不受身份限制。”
“而且出现症状的人类分布和居民贫富差距分布相关。”屠于曼的回应简短扼要,闭目养神。“如果只是针对玩家,范围反而太好控制了。”
云台市正在发生的异常,其规模与性质,早已超越了一个副本的范畴。
这个副本的寄生兽会在哪里?屠于曼至今没有头绪。
机场内部比想象中更为死寂,空旷得反常。
“那些人不见了。”
就在十五分钟前,塔台记录显示一架来自北方的客机降落在三号跑道,被封锁管控。
但当他们赶到时,整架飞机空空如也——只有座位上仍扣紧的安全带,证明他们曾经存在。
顾决参感觉肩上一沉。回头看见屠于曼单手扶着座椅,声音平静:“驾驶舱也空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这些人行李还在,但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决参:“这里的情况和长牙原的失事坠机一模一样。”
“去找黑匣子。”
前往寻找黑匣子的路上,屠于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顾决参始终觉得她这人难以捉摸——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不带顾纨光和纪五德一起来?”她问得随意。
“他们俩需要稳住中央一区。”
“也是。”屠于曼的语气渐渐平淡下去:“但是之后行动必须要让他们俩跟着你,中央一区有沈智在,出不了大乱子。”
“你很信任他?”
“还行。”
“是信任他还是信任沈家人?”
屠于曼只轻轻一笑,带着些许深意:“观棋不语真君子。”
顾决参:“现在这里被副本官方接管了,不用担心被灯塔系统监视。我知道你怀疑灯塔系统。”
屠于曼却摇头否定了:“不是灯塔系统的问题。”
顿了顿,她忽然说:“我猜你也有一份记忆传承,是顾峙仁的,对吗?”
“只有一部分。”
“这样反而更好。”
“是,”顾决参接口,“至少我不会像你,或者沈元毓那样,需要时刻怀疑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屠于曼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既然你有他的记忆,就该知道——副本官方是从方舟系统中割离出来的一部分,后被寄生兽寄生、异变,才壮大到今天这个规模。而方舟系统,本是为方舟世界的人类玩家服务的。”
她声音渐低,像在自言自语:“可剔骨疗毒……真的能彻底清除毒素吗?”说完,她再一言不发。
顾决参颔首:“我明白了。”
黑匣子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屠于曼。
顾决参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竟是——她早有安排,黑匣子或许已经被她拿走了。
果然,在原本放置黑匣子的附近,他发现了一个用水写下的字迹,将干未干,笔画边缘已开始模糊,再晚几秒就会彻底蒸发:
“安。”
她连他找到这里的时间,都算准了。
云台市午夜的雾气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湿冷黏稠,无声地缠绕在人造阳光之外的每一个角落,旧城区尤甚,仿佛整座城正被缓慢吞噬。
顾决参不习惯这种黏腻,像是在某种怪物的胃里。
从顾决参发现屠于曼不见的那刻开始,云台市的所有昏迷者同时苏醒,人们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拎起,齐刷刷坐直,重新汇入各自中断的生活轨迹。
谁也没问“我怎么在这儿”。
大家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完全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他们拍掉身上的灰,站起来继续自己日常的轨迹。
正如屠于曼所预言的,没有一人死亡。
但飞机上消失的乘客并未归来。他们的名字被机场广播念过三遍后,停在了失踪名单。
顾决参低头看表——5月31日23:56。
距离屠于曼的死亡节点还有三天。
从她在黛江的出租屋里交代后事起,顾决参就预感到她必将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居然拿完黑匣子就走了。
一股无声的紧迫感攥住了他。
他冲向张宝卷与黛江的合租屋。老旧的灯管滋啦一闪,惨白的光线下,迎面是四张茫然的脸。
“你谁?”黛江歪在沙发上,懒懒投来一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陌生与疏离。“这是我家。”
“施黎娜呢?”他听见自己嗓音发干。
“她走了。”佟万艳从里间探出头:“呦,你啊。是自己人。”她向张宝卷和黛江说。
“施黎娜已经离开了。”张宝卷重复。
佟万艳:“你知道发生什么了?我们不是进副本了吗?怎么我们一点关于副本的印象都没有?”
沈元毓也醒着,皱着眉问:“发生什么了?”
顾决参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升,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因为他完全无法识别——
这四个人里,有谁变成了空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