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刚开始读高中那会儿，特别感激沈相宜。

他们那个地方荒僻，深山连着深山，低矮的瓦房后是水流，满地的落叶，还有盘虬的树根。

杜鹃下面一个弟弟，原本家里是打算不生了的。但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男娃，不生不行。杜鹃三岁，有了个弟弟，妈妈的爱开始无限偏移。原本的她是得到过一些喜爱的。那种喜爱并不多，只是饭乘的多了点，态度温和了点，有足够的奶水吃而已。

这点恩情，杜鹃记了一辈子。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杜鹃想读高中，亲妈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红辣辣一个印子，把她的心打的四分五裂。

“读书？你个仙人，你读的起啥子？你觉得，我们屋头还供得起你？”

对。她的成绩不算拔尖。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教语文，中考完后将她叫到学校。

“有人愿意资助你。你能把握好这个机会吗？”

学校的资源非常差，整个年级只有前几名能够去到镇上读高中，剩下的，要么去技校，要么就待在家。杜鹃连去技校的资格都没有。老师是心疼她的。杜鹃努力，上进，即使没有什么成效，但刻苦的天才只在少数，没有人能够吃一顿饿一顿的，每天往返两个小时在家与学校之间跑。她努力，就够了。

这个中年女人有自己的考量。

她求知若渴的表情，做不了假。

于是，班主任将杜鹃的名字报了上去。并且，很快得到了回应。

读高中能办理助学贷，可以申请贫困补助，甚至能够依靠学校给的助学金。杜鹃的成绩不说达到学费全免，但能够到那条线。只是差那点生活费。

她妈妈叫张英，传统的妇女，确定了不花他们一分钱，犹豫着想要答应。她收起电话，看向房外喂鸡的杜鹃，心里很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爸不愿意，知道了这事连带着甩了张英一巴掌。她习惯了，可她的女儿呢。

张英低头 ，无奈妥协。

这件事僵持在了这里。

想要资助她的那个人知道了这个事，坐飞机赶来。

穷山僻壤，参天树木。那道铁门被推开。杜鹃被张英叫了出去，看见那个空旷的院子里，突兀的站着一个人。

白袖黑裤，黑发被挽至脑后，留出光洁的额头。

“你好，我是想资助你的人。我叫沈相宜，你叫我沈姐姐就好了。”

弟弟在读小学，不在家。爸爸下完地，光着上身走回家。汗水流过他沟壑的身体，张英抱歉地对着沈相宜点头。

杜耀国审视她。沈相宜礼貌的问好。

最终，一场谈判结束，杜耀国最终还是同意了杜鹃去上学。很多年后，杜鹃早就记不清楚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只记得说了一句话。杜鹃去读书，有大学文凭，知识分子，能为弟弟的前程打下基础。老杜家，也多了个会挣钱的人。以后弟弟结婚，也有面些。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不用花他们一分钱。在校期间的生活费，沈相宜给她。

走的那天，沈相宜带杜鹃去了城里。她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沈相宜给她买了几本书，带她去吃好看的饭，给她买了新衣服。直到高中毕业，她考上了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

杜鹃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沈相宜是她的恩人。就连现在，即使她辜负了她的期望，即使她们这么久都没有联系，沈相宜还是来了。就像那个暑假，她出现在她家那样。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希希的病房就在跟前，她还没有出重症病房，二人套上无菌服，站在病房外看她。

希希今年七岁。沈相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怪杜鹃连在大学怀了孕生孩子这件事也要瞒着自己的失望，还是没能发现她异样的愧疚呢。

儿子去世后，杜鹃一直很难过。直到有了希希。

沈相宜看向躺在仪器中心的希希，盖着被子，但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好的。希希的头发全部都被剃了，眼睛紧闭，淤青无处不在。白色的仪器包裹住小小的她，沈相宜垂头，不敢再看。

“希希很听话的。爸爸脸上毁了容，就去跑长途货车，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他怕孩子害怕，希希每次都说不想爸爸，其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爸爸送的娃娃睡觉。”

“我开了家早餐店，平时很忙，也没办法接她下学。路比较远，我都是咬咬牙打车送她去读书。”

“可谁知道......”

可谁知道，那天自己在打扫店铺的时候摔伤了，脚崴了，一时没办法去接她。只能拜托相识的朋友去接她。朋友没接过孩子，路上堵车，晚了几步，希希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