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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问天(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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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哥们。”她的语气严肃起来:“结婚这事儿,能凑合吗?它的本质是让你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大概率没有共同志趣的人,绑定在一起生活几十年。你们只是按照社会时钟和父母期望‘配种’成功了,但之后能不能幸福,真的全靠赌命了。”

没想到,这番话竟像戳破了对方一直紧绷的伪装。那个高大的胖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想谈恋爱啊!我知道我社恐!又宅!和女孩子说话我就浑身难受!我明明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逼我!我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个好丈夫!我根本不想管什么夫妻生活、家庭责任!我就只想安安静静打我的游戏!我按时上下班,不偷不抢,还为二次元经济贡献GDP,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啊?!呜呜呜……”

这胖哥们本性不坏,甚至很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适合婚姻,无法履行传统婚姻中的角色责任,他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他有错吗?他没有违法犯罪,按时纳税,还是个促进文化消费的好公民。只要他不进入婚姻祸害别人,他就是个好人。

胖哥们哭得稀里哗啦地走了,仿佛不是结束了一场相亲,而是刚从一场审判中解脱。许妈妈已经快被女儿气疯了,指着许知微“你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知微却一脸平静:“妈妈,你要换个思路,女人能做的很多事情为什么非要和结婚绑定在一起?我虽然没结婚,但不代表我以后不能给您添个外孙或外孙女呀!我虽然没结婚,但不代表我就过不上丰富多彩的亲密生活呀!我虽然没结婚,但不代表我就会孤独终老呀!你看,小杨和我住一起,我们互相照应,我觉得这日子挺爽。想谈恋爱了,就各自出去谈,晚上回不回来都行,但我们俩的‘家’永远是安稳的大后方。”

许妈妈气得直抹眼泪,转身就想走。许知微还不忘送上“贴心”的会心一击:“妈!别忘了下午三点约了牙医补牙!就是我爸十年前打掉的那一颗!再不去又得疼了!”

一张手帕气呼呼地朝许知微扔过来,她敏捷地侧身躲过。

杨媞有些担忧地看着许妈妈离开的背影:“我们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阿姨也是关心你……”

“她那套思维模式,永远想象不出女人不按部就班结婚生子还能有什么别的活法。”许知微无所谓地耸耸肩,吹了声口哨:“我又不可能按照她的剧本去活,矛盾无法调和,那就只能这样互相伤害咯。走,收工回家!”

两人慢悠悠地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吹散了刚才的闹剧感,杨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知微,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不结婚了吗?”

许知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繁华的街景,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嘲弄和淡淡的苦涩。

“我怎么敢结啊?”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爸爸打了我妈十几年,我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离掉了,那狗东西还能提着刀上门逼复合……杨媞,我不是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美好的爱情和婚姻。我只是极度厌恶并且恐惧这种被社会时钟和他人期望驱动的、像配种一样的男女配对方式。”

她转过头,看着杨媞,眼神清亮而锐利:“你看看刚才那两位。他们是真心想了解我、爱上我,然后才想和我共度一生吗?不是。他们只是受不了父母催婚的压力,想找个‘合适’的人,赶紧完成‘结婚’这个任务。他们的父母想的也是‘年龄到了,该找个人结婚了’。”

“杨媞,你告诉我,父母催了,爱情就到了吗?年龄到了,婚姻就必须是人生的必选项了吗?”

“这根本就不是爱情,这甚至都算不上合作。这就是配种啊,杨媞,纯粹的、赤裸裸的配种。”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如果他们跟我说的是‘微微,多去认识些有趣的人,享受心动、享受被爱和爱人的美好感觉。’而不是‘你赶紧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生孩子,完成任务!’我的反应绝不会是这样!”

杨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以为……像你这样家庭条件好的女孩,接触的圈子里的男性质量会高很多,或许……会对婚姻多一点信心?”

就像明世涟,她的家境足以让她在所谓的“顶层”挑选,所以她选择了婚姻。

“我是不想结婚,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好男人’而被迫单身。”许知微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脾气犟,热爱自由,心思活络,追求新鲜感。不结婚,我可以自由地体验不同的人生和关系。一旦结婚,我可能很快就会窒息,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婚姻是件需要极高智慧、耐心和运气的事,它很好,但它并不适合所有人。”

“就像那个宅男哥们,就像我。我们这类人,要么是对深度亲密关系无能为力,要么是压根就不想把那么多精力投入其中。社会凭什么就觉得我们这样的人,也必须挤进婚姻这个模子里去呢?”

杨媞安安静静地听着,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早已对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失去了信任和兴趣,此刻听着好友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逻辑自洽的理论,茅塞顿开。

是啊,性缘关系吧,从来就不是人生必须解锁的成就,更不是衡量一个人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准。

那个宅男哥们,他完全处理不了性缘亲密关系,但这妨碍他成为一个安分守己、自给自足、甚至还能为爱好产业贡献GDP的良好公民了吗?完全没有。

这个社会,尤其是对女人,灌输了多少“必须注重家庭、婚姻、和男人的关系才是头等大事”的观念?可这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实现自我价值、发展事业、为社会创造真实的价值更重要吗?

如果把那些耗费在琢磨如何经营性缘关系、如何符合传统婚姻期望上的巨大心力和能量,全部投入到事业上去,去搞钱、去创新、去推动社会进步——难道不是一种更高效、更痛快、也更对社会负责的活法吗?

此时两人并肩走过之湖西江广场。这里是太空城最核心的CBD,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与霓虹灯交织出迷离的图景,人流如织,喧嚣而繁华。广场中央最大的公共新闻屏正在滚动播放着即时要闻。

忽然,杨媞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被屏幕上的一张脸牢牢锁住。

那是一个被数名警察围在中间、正低头走向法庭大门的女人。她穿着不合身的囚服,身形纤弱,曾经精心保养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写满了憔悴与惊惶。尽管她极力低着头,试图用散乱的头发遮挡面容,但杨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崔女士!

那个当年在南淮,凭借美貌成功上位,从夜场女成为某位行业大佬第五任太太的女人!也是“蓝蓝女神”最忠实、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你认识她?”许知微察觉到杨媞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随即惊讶地读出了新闻标题下的简要信息,“……涉嫌谋杀亲夫及知名情感导师蓝蓝……于今日开庭审理?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么狠?”

“她是……我以前的客户。”杨媞的声音有些干涩,脑海中闪过当年崔女士来工作室做护理时,那副难掩焦虑却又强行镇定的模样:“她也是蓝蓝最疯狂的拥趸,特别信奉蓝蓝的那套上嫁学。”

“拥趸?”许知微更加诧异,指着屏幕上崔女士被特写的、充满怨毒的眼神:“我看她这表情,可不像是对偶像该有的样子啊?这分明是恨之入骨了!”

许知微迅速在终端上调出了详细的新闻链接,递给杨媞。杨媞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终于明白了这场悲剧的来龙去脉。

简而言之,崔女士凭借美貌成功“上嫁”后,并未如课程所许诺的那般高枕无忧。她没有自己的事业和核心能力,所有的价值都系于年迈的丈夫一身。当丈夫身体日渐衰弱,前妻们已成年的子女们开始虎视眈眈地争夺家产时,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毫无招架之力。根据丈夫之前立下的遗嘱,她和年幼的儿子所能分到的份额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

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杀死丈夫,让遗嘱在未生效前下遗嘱的人就死去了。这样,作为法定配偶,她至少还能为儿子争得一份保障。

但杨媞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杀蓝蓝?蓝蓝不是一直教导她们如何“俘获优质男人”吗?

就在这时,广场的巨型屏幕上,画面切换到了记者在法庭外抓拍到的短暂采访。一名记者冲破警卫的阻拦,将话筒拼命递到崔女士面前,大声问道:“崔女士!你为什么要连蓝蓝女士也杀害?她不是一直帮助你、指导你的老师吗?!”

一直低着头的崔女士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媚眼如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怨恨和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疯狂,泪水混合着绝望在她脸上纵横。她对着镜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刺破广场的喧嚣:“她是个骗子!天大的骗子!!”

“她教我们怎么打扮!怎么说话!怎么揣摩男人的心思!怎么用尽手段去讨好、去攀附!她赚走了我们那么多钱!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嘶力竭地在哭诉:“她从来没告诉我们,当靠山倒了,或者靠山不想让你靠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条退路都没有!”

“我学得那么认真!我把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经营’这场婚姻!我伏低做小,我曲意逢迎!我得到了什么?!啊?!我得到的就是被当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花瓶!得到的就是我的孩子将来可能一无所有!!”

“她的课,对我有什么用?她就是个上流社会的老鸨!老鸨!”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嚎叫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醒悟后的无尽悔恨。下一秒,法警强行将她带离,她的身影消失在法庭厚重的大门之后,只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控诉,在繁华的西江广场上空回荡,重重地砸在每一个抬头观看的人心上。

屏幕上的新闻继续播放,但杨媞和许知微却久久沉默着。

许知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看见了吗?杨媞。这就是把人生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性缘关系’和‘上嫁’这门生意上,最终可能付出的代价。”

她指着屏幕道:“蓝蓝卖给她一个靠依附男人就能通往幸福巅峰的梦,却只给了她攀附的技巧,没给她安身立命的根。当男人这座山塌了,她也就跟着摔得粉身碎骨。”

“这简直是对‘上嫁学’最极致的讽刺。”杨媞喃喃道,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和后怕,如果她当年真的全信了蓝蓝和陆曜之,摔死的人就是她了。

崔女士杀死的,不仅是她的丈夫和导师,更是那个深信美貌和驯顺可以兑换一生安稳’的、愚蠢又可怜的自己。

崔女士用最惨烈的方式,戳破了那个被精心包装的幻梦。依靠物化自己和依赖性缘关系或许能带来捷径的幻觉,但它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人价值的根基。将自我完全寄托于另一个人,无论开始时多么美好,都无异于一场豪赌,而赌注,是自己的人生。

杨媞深刻理解了王丽春那句“以前的我是快餐,而你们是自助餐或者定制,但本质上,我们都是一盘菜”。

这些被“好嫁风”“上嫁学”洗脑、整容、锻炼仪态的女孩,又何尝不是专门为上层人士定制的ji女呢?当她们的服务对象不再需要她们时,她们就会被立刻抛弃。

繁华的广场上,新闻已切换到下一条,仿佛刚才那场人间悲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杨媞和许知微低下头,急匆匆地投入下一场事业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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