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媞没有躲,任由那些无力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她轻轻一推。
母亲踉跄后退,摔倒在地上。
她太老了,太弱了,在正值壮年的女儿面前,她连发泄愤怒的力量都没有。
“妈妈,你肯定恨死我了。”杨媞蹲下身,平视着母亲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恨死我了吧。巴不得希望我给杨天赐陪葬。”
母亲疯狂地大吼:“这是你唯一的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我不是你唯一的女儿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杨媞的声音变了。
她依旧在笑,但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我不是你的女儿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哈哈哈……”
她笑着,哭着,像个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更爱他一点?为什么你可以为了他牺牲我?
我从来、从来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人啊。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抢了她的糖糕,母亲说“让给弟弟吃”。弟弟打碎家里的碗,母亲说是她没看好弟弟。弟弟要上学,母亲说“家里供不起,你辍学吧”。弟弟要娶老婆,母亲说“你嫁人吧,彩礼给弟弟娶亲”。
她想起那些被打被骂的夜晚,想起那些饿着肚子看着弟弟吃肉的午后,想起那个被陌生男人按在床上、而母亲在门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夜晚。
“你看见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不难受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撕裂灵魂的痛苦:“你有一刻,心疼过我吗?”
母亲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杨媞忽然笑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那笑容却清晰得可怕。
“妈妈,我恨你不爱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我也感激你不爱我。”
因为你的不爱,逼我学会了爱自己。
因为你的冷漠,让我懂得了只能靠自己。
因为你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他,所以我才能毫不犹豫地毁灭他。
杨媞从腰间摸出一把能量枪,递给母亲。
“你来杀了我。”
她跪在母亲面前,等待着。
等待母亲拿起枪,对准她,扣动扳机。
只要母亲开了这一枪,她就可以彻底死心,彻底斩断这最后一丝可悲的羁绊。然后,她会让母亲死得痛快一点——比杨天赐痛快一点。
母亲颤抖着接过枪,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身。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儿,又看向地上那个血肉模糊、不知死活的儿子。
她的眼神变了又变,浑浊的眼珠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茫然,也有某种晦涩难明的光芒。
杨媞眼底红光微闪,等待着那一刻。
母亲举起了枪——
“砰——!”
枪响了。
杨媞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
母亲倒在血泊中。她苍白的额头上,一个汩汩的血洞。手上的枪砸落在地,枪口还在冒烟。
她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杨媞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母亲,看着那个佝偻的、苍老的、一辈子都在为儿子而活的女人,看着她额头上那个血洞,看着她缓缓失去焦距的眼睛。
母亲最后的目光,落在杨媞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杨媞读不懂的复杂——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光芒熄灭了。
杨媞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击如海啸般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她伸出手,想去触碰母亲,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下。
如果母亲拿起枪射她,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报复,可以在杀她的时候不带一丝犹豫。
可是母亲没有。
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把枪口对准了自己,没有对准女儿。
她用自己的死,在女儿心里留下了一个终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啊——!!!”
杨媞猛地扑上去,撕心裂肺的嚎啕从胸腔深处迸发。她捶打着母亲渐渐冰冷的尸体,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尖叫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被抛弃的痛,有不被爱的伤,有终于得到一丝回应却已太迟的荒谬,有永远无法和解的遗憾,有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复杂情感。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一辈子都不爱我,却在最后用这种方式让我永远忘不了你?
“啊啊啊——!!”
火焰已经蔓延过来,热浪灼人。火光吞噬了母亲和杨天赐的尸体,将她们裹进一片炽烈的橘红之中。
杨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泪水被高温瞬间蒸发,在她脸上留下蜿蜒的泪痕。
她转身,机械地开始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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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浓烟滚滚,火焰四处蔓延。杨媞的意志早已飘忽千里之外,但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求生的本能,带着她寻找出口。
她摸了几扇门,门把手烫得厉害——那是不能进去的门。
但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出口方向。如果换别的路,她必须穿过走廊中央那片熊熊大火。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疲惫就如潮水般涌来。
太累了。
杨媞,你这一生,太累太累了。
脱离那个吃人的家庭,需要多少勇气?在那个陌生的国度从零开始,需要多少血泪?向上爬,需要多少狠劲?和仇人周旋,需要多少算计?
你众叛亲离,你孤苦无依。你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你一直在战斗,一直在奔跑,一刻都没有停歇。
现在,闭上眼睛吧。沉睡吧。永远地休息吧。
杨媞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那片熊熊大火,身体微微摇晃。
然后,她咬紧了牙关。
不。
她一路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吗?她经历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活着看到这一天吗?
她累了。她是真的累了。
可是她更想活下去!
她之前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杨媞转过头,死死盯着那片大火。
来吧!放马过来吧!让这大火,如同我之前的苦难——我会顽强地跨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了火海。
灼热的火焰瞬间舔舐她的皮肤,烧焦她的头发,点燃她的衣衫。皮肉在高温下龟裂、炭化,剧痛以几何倍数增长,每一秒都像在经历凌迟。
杨媞咬着牙,执拗地向前冲。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皮肤被烧得黢黑,她的头发化为灰烬,她的眼睛因高温而暂时失明。但她没有停。
她曾经以为,人是需要他人依靠的。只有相互扶持着,人生的路才不会累。
但事实上,能陪你坚定走下去的人,只有你自己。
陪伴你跨过困难、渡过黑暗的,只有你自己。
她跌倒,又爬起来。腿被烧得蜷曲,无法站立,她就用胳膊爬。双手在灼热的地面上摩擦,皮肉磨破,露出骨头,骨头又被烧焦。
她爬着,爬着,一下一下,执拗地向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
她的胳膊触及的地方,不再是滚烫的金属,而是冰冷的、带着尘土的地面。
她知道,她逃出来了。
她继续往前爬,爬了很久很久,直到周围的温度彻底恢复正常。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这边!这边还有幸存者!”
“快!救护车!担架!”
“她活着!她还活着!”
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嘈杂的人声。
杨媞本来强行凝聚的意识,终于彻底散了。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想: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