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即使落幕,也是优雅且精致的。
庄临初的病房在疗养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楼下有假山、有鱼池、有一棵据说树龄三百年的银杏。银杏叶正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杨媞走进病房的时候,庄临初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盖着一条羊绒毯,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透明敷贴。
听见脚步声,庄临初放下书,转过头来。
“来了?”
“来了。”杨媞把花递给护工,在庄临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庄总,看上去你气色好了不少。”
其实庄临初还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奈何身体实在遭不住。他和杨媞暗斗较劲了许久,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自觉地离开了安诺的中心决策权。
“护工说能吃下饭了。”庄临初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淡一切的平静:“你专程跑来,不是只为了看我吧。”
杨媞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无声地旋转着。
“庄总。”她终于开口:“我要离开了。”
庄临初的表情一凝,抬头震惊地看向杨媞。
“意外吧?”杨媞微微一笑,她很满意庄临初现在的表情,然后郑重起来:“谢谢庄总。”
庄临初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媞——其实现在是庄临初不希望杨媞离开。
前几年,杨媞和庄临初在为了安诺的决策权暗斗,庄临初虽然最后败了,但他也提出要求,要保留庄临初的股份,以及辅助庄临初的女儿周凌昭在安诺集团内站稳脚跟,最后杨媞再把位置交还给周凌昭。
庄临初直直地看着杨媞。
“你的目标,达成了吗?”
他当然清楚杨媞为什么要和他争夺决策权的原因,杨媞有个很癫狂的理想,她想依靠安诺的财富达成这一切。
杨媞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实现它了,庄总,我想,你应该知道许知微的提案吧。”
庄临初当然知道,但他很错愕:“那和你辞职有什么关系——等等,你莫非——”
“我要去我的家乡实现这个社会,我年龄不小了,我很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它。”杨媞言辞恳切。虽然杨媞野心很大,可她从来没怨恨过庄临初,甚至还很感激,所以这次的辞职申请提出来,她对庄临初有些歉意:“庄总,我很感激你的赏识,我想,我也许终于要达到我的目的了。”
庄临初深吸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在思考怎么说话,然后最终开口:“和我说说理由。”
杨媞:“性格促成故事,故事促成命运,那是一个很漫长的理由,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庄总。”
杨媞开始讲。讲她小时候在渔村,父亲喝醉了酒打母亲,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再赌了,被他一把推倒,头撞在门框上,血流了一脸。她躲在门后,什么也做不了。
讲她八岁那年,父亲以八十块钱的价格把她卖给阮富来。八十块钱,一条人命。她甚至不记得那八十块钱后来被父亲拿去买了什么——大概是酒,大概是赌资。
讲她嫁给阮富来后的日子。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最狠的一次,阮富来用碎酒瓶划开了她的左手腕。她看着自己的血流了一地,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后来伤口自己长好了,就像她这个人——怎么都死不了。
讲她逃到神洲,那个代表耻辱的名字被改,她重获新生。她在美容院打工,从洗头小妹做起,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手被洗发水泡得脱皮。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她唯一的武器就是“不怕死”。
讲她认识陆曜之。讲她以为那是爱情,结果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讲她如何在网暴中活下来,如何离开南淮去了之湖,如何从零开始学会把生意做起来。
讲她回到南络,如何一步一步把安诺的工厂做成海外第一大厂。讲她如何以身入局,引爆弟弟和丈夫之间的矛盾,看着他们在利益面前撕咬、背叛、死去。讲她如何借刀杀人,灭了父亲、丈夫、弟弟,拿下了西行港口。(但她做了艺术化改编,隐藏了杨媞亲手杀掉的行为)
“庄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拼了命往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不被饿死,不被打死。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一个渔村出来的女人,不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差。再后来,是为了保护西行那些和我一样出身的人——让他们不要再被卖,不要再被打,不要再活得像狗一样。”
“但现在,我发现这些都不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西行做了十年经济。我让西行从犯罪之邦变成了经济引擎,我让几十万南络人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尊严。但我越是做这些事,越是发现——靠一个企业、一个港口、一个省份,改变不了根本的问题。”
“我一个人的再有钱,能带动多少人富裕?我需要打破天花板,这样大家不用在残缺的制度下挣扎求生,只有完好的社会制度下,在按劳分配、公平公正的社会制度下,我们每个人才能活得很好。”
“唯有天道级别的改变,才能拯救所有人。”
她转过身,面对庄临初。
“前几天,许知微跟我讲了一个计划。关于AI社区,关于社会化抚育,关于用技术手段重构分配机制。她说的那些话,我在西行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过,但没有她的理论功底,说不出来。她帮我把那些模糊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以落地的东西。”
“我想去西行,把这个计划变成现实。”
庄临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雪。
“杨媞。”庄临初最终叹气:“为什么你还是拒绝世俗的幸福呢?被家人爱着的感觉,不好吗?”
杨媞还没回答,庄临初继续追问:“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改变一个社会吗?一人行进的道路有多寂寞困苦……你为何还要如此执拗?等你老了的时候,你没有子嗣围绕,朋友也已远去,伴侣也不存在,你不孤独吗?”
杨媞嗤嗤一笑:“庄总,你是被世界偏爱的人,只要展现出一点温柔,全世界的善意都是拥抱你,而我的善意是软弱,全世界的恶意都会簇拥上来,我是被系统性排斥的人,所以我必须要做天道级别的改变。”
“明白了吗庄总,我和你不一样。”杨媞慢慢道:“你,男性、顶层家庭、大国的国籍、长得还好看,你吃遍了世界规则的红利,所以你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来做,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而我,女性、底层、小国出身、相貌平平,我从来就不是社会规则的受益者,我天生被系统排斥。我曾经尝试过好好地爱着那些剥削着我的人们,换来的只有更加严厉的剥削——所以我必须打破这个系统,从天花板开始砸碎他,因为错的不是我,是这个病态的剥削规则。”
“如果牺牲我一人的幸福换来天道降临,我愿意。”
恐惧让人妥协,愤怒让人坚持。杨媞一直在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剥削的愤怒,对那些践踏底层的人的愤怒。这股愤怒与不怕死的勇气让她走到了今天。
大胆向前走吧!杨媞!前面路还长,山还高,事情还有很多,未来还很美好。
杨媞站起来,朝庄临初深深地鞠了一躬。
“庄总,但最后,我还是要感谢你。谢谢你对我的栽培。”
虽然你确实存在着控制欲,但你也真真实实地教会了我怎么做事,也保护了当年在商场上稚嫩的我。
“你对我来说,就像父亲一样。我自己的父亲是个烂人,是您的教导让我更快走到今天。我会把凌昭当成你一样敬重和保护,不负你的栽培之恩。”
庄临初也不再说话,杨媞也不再看他,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庄临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坚持下去,千万别忘记自己来时路。”
杨媞没有回头,她踏着一地的落叶离开,金黄的落叶铺成金色的路,她要前往她的领地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