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的城墙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内不时传来争辩声,这是现下万安城内唯一康健的五位太医。
“可有进展?”刘聿洵掀帘而入,边抬手阻止太医们行礼,边走近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药罐。
“已熬煮新药分发下去,药效尚还不知。”
“此疫症的病理可弄清楚了?”
“患者多出现恶寒、无汗、肢体酸痛症状,应是阳气受损,寒邪内侵。”应答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叫陈时令。此人刘聿洵再熟悉不过,从他记事开始此人便在太医院当值,很是得太宗信任,也是一直守在万安城没有离开一步之人。
“今年京城确实是比往年要冷。”刘聿洵不明药理病理,此番只能将所有信任放在太医们身上。
他巡视了一番帐内,只见人人眼中都是疲态,眼下乌青如墨,担心他们熬不住。正要开口让众人暂且歇下,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立着一个年轻人,眼睛不时看向自己,像是有话要说。
“你有话要说?”
那年轻人见刘聿洵看过来,慌张低下了头,连忙摇头摆手。
“庆春,但说无妨。”陈时令见状怕其行为举止得罪刘聿洵,忙着解释道,“殿下,此人叫李庆春,是臣下的徒儿,平日里只知和医典药材打交道,最不善言辞,殿下莫要责怪。”
“陈先生言重,此疫凶险异常,诸位当群策群力,共思应对之法,即使是说错了也无妨。”刘聿洵摆摆手示意无碍。
“臣下觉得,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被误导了?”李庆春看了陈时令一眼,在得到首肯之后才轻声开口道,“医书上记载,冬季主‘寒邪’,疫病多是‘寒疫’,可我们用温阳散寒的药方治疗以后,却不见效,甚至还有患者加重了病情出现了高热、胸闷、腹泻的症状,所以我在想,会不会不是‘寒邪’而是‘湿热’?”
刘聿洵不懂其中道理,只能看向身旁的陈时令寻求答案。
“可是万安城近日寒冻严重,干燥少雨怎么会有湿热之症呢?”陈时令捋着胡须,似是已有动摇,只是少一个支持此论的理由。
“此疫症最早是在凤栖县出现,今年刚入秋时,凤栖县就一直雨下不停,甚至白日里闷热如盛夏,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是‘湿热’而不是‘寒邪’?”刘聿洵闻言,短暂思索一番以后开口问道。
“如此说来便有可能。”陈时令拍手惊呼,后又觉着自己失态,忙正襟对着刘聿洵解释道,“殿下,医书上对此有过记载,冬行春令,天时不正则生疫,如若殿下所记没错,此次导致疫邪的恐怕真不是‘寒邪’,而是‘湿热戾气’,这种湿热被冬日的寒气包裹,初看像寒症,实则内里湿热壅滞,需要清热利湿的药方才对症。我这就开药方熬药,先让我那几个同僚试药。”
说罢陈时令也顾不上刘聿洵拉着李庆春就往堆放药材处走去,口中还不断念叨着:“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你可是救了整个万安城的性命啊。”
此刻身旁的太医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起用量来,大帐内因那线希望,升起了几分活气。
“殿下,北门来报,有人夜闯禁区。”正当刘聿洵沉浸在喜悦中时,一员守门军官步履匆匆掀帘而入,对着刘聿洵急声禀报。
“来了几人?”
这些时日万安城内处处有趁乱打劫捣乱之人,对此刘聿洵早已是习以为常。
他冲着李全胜使了个眼神,李全胜便将手中的头盔递给了他。
“城门口只有一人,尚不知其后有几人。”
“一人?”虽这些时日万安城内的贼寇规模都不算大,但只有一人就敢夜闯北门禁区,却让人怀疑。
“来人是个姑娘,说要找殿下您。”正当刘聿洵还在揣摩其中是否有诈之时,军官却怯生生开口。
“姑娘?”
刘聿洵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王太初的脸,他的心中有一丝的狂喜,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该期望王太初会在此时不顾自身生死出现在此地,但是在面对疫症的巨大压力下,他又非常需要她。
未等来人再说些什么,他就冲出大帐朝着北城门飞奔而去,让守城士兵打开城门。
夜漏已过三鼓,山风裹着露气,吹得城头灯笼晃出昏昏的光。
城门打开的门缝间,王太初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刘聿洵按耐着内心的激动,企图不让自己失态,慢慢地走向她,可是无论他怎么控制,脚步却还是不自觉地加快。
直到走到她的面前,他才看到,她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的锦缎棉服早被泥污浸透。像是在翻山时摔过跤,她的膝盖处蹭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渗着血的皮肉,胳膊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开的红痕。
可她的眼里却是亮得很,一丝畏色也无,反倒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直到看到他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才在王太初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刚要开口,却见王太初喉头一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们说你病了,我还当……还当再也见不着你了……”
还没等王太初说完,刘聿洵早已顾不得周遭人投来的目光,更遑论那男女大防的礼教规矩,只一步上前,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在见多了生死之后,他知道这一刻的珍贵。
王太初在刘聿洵的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她的哭声稍缓,刘聿洵才敢开口逗她:“好了好了,你这样涉险,不会只为了来看我一眼,确认我是否安康吧?”
他轻拍王太初的后背,语气中满是宠溺和得逞。
“自然不是!”王太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她从刘聿洵的怀中抬起头来,抹了抹眼睛,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倔强,“我还担心哥哥,担心沉水,担心言妈妈,担心王府众人。”
“好。”刘聿洵也不与之争辩,只是纵容地勾起了唇角,点了点头。
“并不是只因为你。”见刘聿洵不信,王太初怕露了太多心意,连忙追着补充道,“真的不是只因为你。”
“都依你。”他目光里淌着温情,落在忙着解释、耳根都红透了的王太初身上。
“对了,还有这个。”王太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精心包裹的纸封,小心翻开,“这个是我离开别宫之时最后服用的一帖药,我特意让公公将药渣带给了我,让太医们看看是不是有帮助。我想着万安城内尚未染疫之人或许可以用此药预防。”
“有心了,这样此行,便不算徒劳送命了。”刘聿洵笑着接过药包,“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医院对此症已有了新的解法,或许会有新的收获,但在得到印证之前,你只能呆在城北大营,一步也不能离开。”
刘聿洵领着王太初往城内走,在经过李全胜之时,将药包交给他说道,“先让太医院按照此方给前线的士兵送去汤药,另外新的药方一旦拟定命人速速熬煎,不可有误。”
“属下遵旨。”李全胜得令之后,便拿着药包朝着城内大帐跑去。
“不行,我必须回王府,出来多日也不知王府如何。哥哥此次并未同我们一起去它山别宫,他不像沉水会听话呆在家中,我需得知道他们的安危才可放心。”王太初在城门口停住脚步。
“王府一切都好,我已让李全胜多加照顾,另外绍安兄,他出城了。”刘聿洵见王太初执拗,便开口说道,“恐怕是担心城内药材不够,几日之前绍安兄便自请出城采购药材了。”
“我就知道他定是又去做那冒险之事了。”她长叹一口气,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并没有刘聿洵想的那般惊慌担忧,“他从来都是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第一位。”
“那我倒是不解了,原本未见绍安兄之前,只靠着明州城的传言,我一度觉得绍安兄或许也只是沽名钓誉之人。”刘聿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妹妹面前如此评价亲哥哥确实是一件冒险之事,“毕竟以他的才学完全可以在春闱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入朝为官,为民请命,可是他却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时他在朝堂之上,他便不能呆在此处出门为百姓寻药了。”王太初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语气中虽有对自家哥哥的戏谑,眼神确是闪亮,“他向来都是痴傻的。”
天上月痕浅淡,像被墨水晕开的一缕银线,却也把云絮照得通透。风掠过城门,钻进城北的长街。谁都没有注意到,抬眼间,已是正德三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