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是李老弟你胡说，这下玩笑编不下去了吧。”陈裕昌纵声大笑，佯作不信之态。

他是个老道的商人，今日闻此秘密，他不在乎章长兴是否因为粮船过众而触法，他只关心自己是否能够借着李余丰之力也登上章长兴的那艘船。

“你瞧老弟我，你瞧老弟我，不胜酒力却偏好酒，酒后便尽是荒唐话，陈老兄莫怪，陈老兄莫怪。”李余丰向陈裕昌投去一个感恩的目光，忙将话题又重新引到镜湖禅寺上，笑说道，“镜湖禅寺的净尘方丈早便算出我会因喝酒误事，时常劝我戒酒。此番幸得佛祖点化未出口胡言酿得大错，改日我需得去寺中还愿才行。方才陈老兄也说对此有兴趣，他日我邀你同行。”

“那就谢过李老弟了，我早便听家母说起过寺中斋菜清爽，一直未得机会前往。”

“唉，这斋菜也就是寻常斋菜，只不过平日吃多了油腻荤腥，吃些素净的菜觉得新奇罢了。”说到此处李余丰也不再将方才险些酿成的祸事放在心上，摇头说道，“让我吃一顿尚可，多吃几顿便觉得还是这些个山珍海味才是真的和我胃口。”

“也是也是。”陈裕昌陪着笑说道。

“今日都如此得闲，聚在这码头上做什么？”清亮的问话声先破了帐篷内的喧嚣，随即帘布一动，章长兴缓步走了进来。

他眉眼温和，可那站姿往那一站，便让周遭都安静了几分。

陈裕昌听到身旁的李余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前一刻还在背地里说人长短，下一刻正主竟立在了跟前，换作谁也要慌得手足无措。

“章行首，是我们听说明州府粮价暴涨之后的第一艘粮船今日回港，顾等在此处，想要热闹庆贺一番。”说话的是副行首金三安，章长兴的亲信。一般章长兴不愿出席的场合，都由他代为出席。

比如今日这般场合，在陈裕昌知道寄舟匿产的弯弯绕绕之前，他觉着本就不同意搞价格联盟抬高粮价的章长兴是不会愿意为粮价的疯狂而庆祝的。可当他知道这背后的事实以后，便觉着能在此地看到章长兴也是理所当然。

一则，如果他是真的不赞同，那些借名给其寄船的粮商定也会投反对票，然那日计票，除了章长兴之外，几乎全票都是赞成。也正因为如此，章行首才勉为其难同意了此事。二来，如若真如李余丰所言，章长兴实际持有的粮船有三倍之众，那么此番粮价结盟他之所入是何等的夸张。可见他也并非像他所言那般，反对越州府的粮价结盟行动。

“这粮价腾贵乃生民之患，我等岂可为此举称贺？”章长兴无奈摇头，“这是谁出的主意？”

此时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到了尚在惊愕中的李余丰身上。

“我就知道这样的馊主意定是出自你小子。”章长兴招招手示意他过去，语气中倒是也听不出几分生气。

“嘿嘿嘿，小的也是高兴过了头，不像章行首这般还为百姓考虑，只想着赚钱的事了。”此刻李余丰已是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点头哈腰地朝着章长兴跑去。

“就你小子最是招摇，怎么了今日按签号轮着的是你家的船了？值得你如此大张旗鼓？”

“按顺序今日到港的确实是小人的粮船。不过这全是托章行首的福，正月十五那日要不是章行首给小人多赏了几盏茶水，抽签之时小人正好去了茅房，也赶不上这么好的序号。”李余丰躬着腰脸上笑盈盈的答道。

“你小子！”章长兴宠溺地看着他摇头道，“如今也是有粮行粮船的东家，哪里还合适自称小人？这样如何能出去谈买卖？”

“在行首面前，我可不是小人吗？再说了，有行首为我们撑腰，我们哪里害怕能少了买卖？”

“就是就是，有行首在，我们越州府的粮行哪里还能缺了买卖？”众人也是接着李余丰的话茬纷纷附和道。

章长兴素来不是什么喜欢阿谀奉承之人，可今日众人的甜言蜜语，他却很是受用，想来定是心情不错。

“你们哪里还需要我？我都说了丰年咬着高价不松口对民生无益，可你们也不听我的啊。”章长兴长叹口气抱怨道，“李知府已是召我去府衙训诫了好几回，这罪名可全是老夫替你们担着。”

陈裕昌站在人群的外围，在不知道章长兴寄船他处之前，对章长兴这情真意切的说辞他尚且还能听上几分。可如今知道了这其中的猫腻，这惺惺作态之举却着实让其反胃。

一瞬间，他也没了原本想要巴结的心思，趁着旁人还围在章长兴身旁说好话之时，便悄悄从帐篷没有扎结实的一角，退到了棚外。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便看到归来的粮船，今日的帐篷就扎在瞭望台旁视野最开阔的平地上。

温暖的江风抚过面颊，江边停泊在岸的船只随着江水起伏，渔火星星点点，像是盛夏的萤火一般。

棚内不知是何人又说了几句笑言，章长兴刺耳的笑声顺着缝隙传到了陈裕昌的耳中。

他皱了皱眉，俯身朝着脚边啐了口浓痰。朝远处巨大的天幕望去。忽见黑水尽头，巨船破夜而来，桅杆如林，这并不是昌隆粮行粮船的规制。

他眯了眯眼睛，想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一些，果然船首悬着两盏巨制灯笼，灯影若满月坠江，光映波心数十丈，灯面上“隆茂”二字赫然入目，那是章家的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