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月身旁的女侍将那矮凳擦了又擦，可椅面的黢黑却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

无奈之下，她只好把自己的绢帕垫在椅面上，周元月这才肯不情不愿地落座。

“王姑娘在外数月，万安城内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王太初此刻的坦然像是一湾纹丝不动的深潭一般，让周元月那些绕着弯准备好的话瞬间没了落脚处。她不欲被对方所引，直接进入正题，便想慢些节奏，打算先喝口水稳住对方。

可视线刚落在那粗陶碗上，碗沿那圈没洗干净的茶渍却一下子吓退了她，让她不得不缩回了手。

“无碍，今日有的是时间，周姑娘可桩桩件件详尽说来。”在道旁的破茶棚里，王太初显然要比周元月更为自在，她索性掰起了案上的麦饼，一小口一小口吃了起来。

“王姑娘可知近月来，万安城内最是沸沸扬扬之事，是为何事？”

“不知。”王太初将一小块麦饼放入口中，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回答道。

“其一，自然是陛下要为雍王殿下指婚之事。”话到此处，周元月特意顿住了声。她存心没提陛下是为王太初与雍王指婚之事，想看看王太初会作何反应。却不想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慢嚼着口中的麦饼，不发一言。

“其二，便是漕运总督之位，最终归属何人之事。”见王太初未有反应，周元月便只能继续往下说。

周元月话落许久，王太初始终没有开口，只垂着眼，继续慢慢嚼着嘴里的麦饼。

等终于将那口麦饼吞下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道：“周姑娘等在此处就为了将这些事情告知与我？那还真是有劳姑娘费心了，我又不是万安城中街头巷尾的包打听，何苦要知晓这些事情？”

话刚说完，王太初便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麦饼。

“我和姑娘说这些事，自然是因为这些事和姑娘都有关系。”见王太初一口口往自己嘴里塞着麦饼，周元月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长这么大，哪里有人敢在她说话时这般无礼进食，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自然是想像从前那样转身就走，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便只能委屈自己忍耐下来，继续说道：“其一，陛下赐婚，所指乃是你与雍王；其二，漕运总督之位能落于兵部左侍郎顾允恪之手，凭的也是你的父亲，通政使王抃之力。”

“周姑娘此言所为何意？漕运总督乃国家重职、朝廷要位，需经考核定夺，最终由陛下钦点。怎会仅靠王大人一人之力便能成事？你这话，莫不是在暗指王大人借势营私？”还未等王太初开口，李全胜率先便抢白道，“还是周姑娘觉得陛下惑于谗言，用人不当呢？”

“瞧，这可不是我说的。”王太初嚼着麦饼将双手一摊说道，“周姑娘欲将陛下指婚和漕运总督择定联系起来，实在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免得语失反倒给自己招来祸事。”

说完，她转身假笑着对李全胜说道：“李副将亦无需借陛下之名吓唬周姑娘。你我都知，周姑娘想要说的无非就是，殿下借陛下指婚之旨，攀结于我的父亲。复又凭借此婚约，借我父亲之力，为其阵营中人谋升迁、求爵禄。总而言之，她想要说的无非就是殿下与我本无情分，唯将我视作棋子，置于这棋局之中罢了。”

“哼，王姑娘何必作此阴阳之语？大可对着我直言，我所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王姑娘就没有过此怀疑吗？”

“自然并非事实，旁人我不知晓，可我的父亲恪尽职守、政绩清明，我决不允许周姑娘将攀附权贵、结党营私这样的污名，强加于他。”提及自己的父亲，王太初先前强装的和颜悦色瞬间便消散了，她站起身来，垂着眼眸，压低声音说道，“我与雍王之间的事，与王家无关。我也奉劝周姑娘，姑娘亦不必总将自身困于这朝堂之中，旁人或许只视你为周都督之女，但你终要认清自己究竟是谁。”

“王姑娘在万安城内已居一年有余，何以还是这般天真。你应当知道在此城之中，无人可以孑然独立。”眼见王太初又戳中了自己的痛处，周元月也猛地站起身来，分毫不让地对峙道，“今日若你不是通政使王抃家的姑娘，陛下又怎会留意到你？还为你和雍王殿下指婚？”

“既如此，我便再言一事。无论是陛下旨意也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罢，只要是我王太初不愿意嫁，这婚约便算不得数！”王太初将手中吃剩的半块麦饼往案上一丢，愤然说道。

言罢，她转身就要离开，可刚一回头，却撞进刘聿洵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他满脸怒容，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自己，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说，这婚约作不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