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外的李全胜屏息注意着棚内的动静，无论是四和香，抑或是范金谦，其真相浮出水面皆是因为他故意设计，告知王太初的，而王太初对此亦心知肚明。此时，他已做好了事情败露之后受惩的准备。

“在今日遇到周元月之前，我也以为和旁人相关，可后来发现却不是这样。”她轻声说道，似也觉着遗憾，“今日周元月指你和父亲共谋，你身为皇子，倚权臣之势稳固政治根基；父亲身为臣子，借你觊觎皇权之欲共谋私利。可即使如此，我对父亲从未存疑，对你却生了疑窦。如若二人之间，对彼此尚有疑虑，不能尽信，婚约之事便无从谈起。”

“顾允恪是兵部之人，在旁人眼中，我自小在兵部历练，兵部算得上是我刘聿洵的左膀右臂，或者像你说的那般，是我的政治根基。”他并未顺着王太初的话往下说，只自顾自说起了顾允恪。

皇子结兵部而营私本就是死罪，可在王太初面前他却没有避讳。

“他们如此费尽心机，所求不止让父皇对兵部生厌，更欲西境军粮匮乏、鞑靼乘隙入关之后，将兵部彻底易主。从前你没有猜错，此局就是冲着我来的。”他没有隐瞒，坦诚说道，“所以我绝不允许他人用西境军粮劫案构陷兵部。”

“所以你全然不顾明州城百姓的生计，不计后果在明州城内买粮？”王太初原不想谈论此事，听到此话却不免动怒反问道，“雍王殿下倚重兵部，所求的，无非至尊之位。可若你不以百姓为念，纵得此位，他日岂不也会成了那在历史上留下污名的昏君吗？”

王太初言词极峻，全不顾座前之人，乃当朝得势皇子。

“还是殿下想要辩解，这是你的权宜之计？这帝王之路本就血染杀伐、白骨垒砌，待他日登临九五、身登至尊，你定会善待百姓？”

王太初的声音越提越高，语气也满是激切。棚外护卫听到动静，手按在刀柄上几乎要冲进去，亏得李全胜及时拦住，这才没动。

而刘聿洵却只是看着她，没有一丝辩驳。

他本就生得面相凌厉，此刻默不作声，更显冷峻。

茶棚内的气氛，顿时冷得像坠入冰窖一般。

就在李全胜以为他们会在棚内一直这样对峙下去之时，官道上突然船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裹挟着风疾驰而来，在茶棚前骤然停下。

来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快步到李全胜身边附耳说了几句，李全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顾不上刘聿洵的命令，快步走到他的身旁，俯下身子轻声说了几句话。

刘聿洵倒是沉得住气，先前王太初对他大放厥词时，他脸色未变；此刻纵有要紧事传来，他依旧神色如常，正襟坐于案前。

“知道了。”等李全胜说完，他才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回过头对王太初说道。

“姑娘这句话倒是说对了。这通往至尊之位的路上，本就埋着累累白骨。对旁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今日我若不为自己多算一分、多争一分，来日这至尊路上的累累白骨里，必有我一席之地。”刘聿洵轻笑道，“万安城不是心存善念就能活下去的乐土，这里处处藏着陷阱，心慈手软的人，或许会被吞噬得更快。”

此言并非虚言。在万安城、明州府经历诸事之后，王太初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她也知道，明州城的百姓与西境的军官相比，无人能说谁更重要，亦无人能断言谁的情况更为紧急。

只是她从小生长在明州，自然对明州多了份情谊，而刘聿洵与西境本就唇亡齿寒，他自当优先保全西境。而这一点，她在回万安的路上早便想通了。

她无法释怀的是，周元月只消三言两语，便能搅乱自己的思绪，让她对刘聿洵的初衷生出怀疑来。

无法彼此信任的二人，又怎能白头偕老？在大庆风云诡谲的朝堂中，共担风雨呢？

“另有一事，我也需得跟太初姑娘说明白。”见王太初低头不语，刘聿洵的语气更是冷了几分，“父皇虽未下旨，但知晓这桩婚事的人已然不少。过些时日母后也会下帖子邀你入宫，届时定会问你意见。我不过是想提醒姑娘，赐婚乃是天恩，没有人能够反对。”

刘聿洵的眼神中透着冰冷，他那分明不是提醒，而是威胁。

她盯着眼前如陌生人一般的刘聿洵，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无需想象，他已将何为皇权，何为天恩，何为不可反对展示在了她的面前。

王太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竟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亏得握住桌上茶盏，才勉强稳住心神。

“我若不愿意，便无人能逼得了我。若当真冒犯天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王太初一把将那茶盏狠狠反扣在茶案上，那陶盏当即碎裂，锋利的陶片扎进她的手心。

盏中茶水顺着茶案，借着地势高低，缓缓往刘聿洵那边流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太初受伤的手，只木然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王太初也顾不上受伤的手，满心失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茶棚外走去。

而这动静早惊动了守在棚外的士兵，他们立刻拦在她身前，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

“怎么，在殿下的面前摔了个茶盏，殿下就要以犯上的名义在此诛杀我不成？”见去路被阻，她回过头冷冷问道。

“放她走。”他并没有朝这边看，只是又掰了一小块麦饼，扬手说道。

“殿下，以王姑娘的性格，定会抗旨的。”目送王太初坐上马车进城，李全胜才走近刘聿洵身边说道。

“不必管她。”他将麦饼扔进口中，用袖管抹了抹桌上的茶水，好一会才再开口问道，“方才你说，赵普用的什么理由弹劾顾允恪？”

“用的是，顾侍郎，越权干预他部事务。”李全胜轻声说道，“而且陛下已经开了玉口，言明顾侍郎的漕运总督之位，暂且缓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