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月本也不喜欢这般场面。她是万安城内最负盛名的贵女,素来清贵,这般针锋相对的对峙绝非她的行事之风,可眼下却也没有了退路。
“江音如?”江音如轻嗤一笑,含讽笑问,“这便是你郑大姑娘的教养吗?休提我乃你长辈,你便不可直呼我的名讳。纵抛开这长辈身份,单论朝堂规矩,我夫君亦是你父亲的上官。你又有何资格在此连名带姓叫我?”
江音如素来避讳将自己和王抃攀扯在一处,不料今日竟会借着王抃的名头来压人气势。
王太初素日见惯江音如温婉模样,此刻方才恍然。那能在酣香街酒楼之中杀出一隅之地的和乐楼东家,又怎会只有温婉之态,而无雷霆手段?
“王夫人所言,却是在理。郑姑娘怎可对父亲上官的夫人如此无理?”
和乐楼中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女眷争执处,竟无一人察觉楼内已悄然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物,正是当朝太子刘聿恒。
众人循声抬眼,只见刘聿恒身着月白暗纹锦袍,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透着上位者的沉稳。
楼中客官自然不知这位华服贵公子的真实身份,然吵闹中心诸人看清来人,心下俱是一惊,顿时失了方寸。王太初最先回过神来,正欲躬身行礼,却被刘聿恒抬手轻轻一阻。
“王家素来低调,今日竟能逼王夫人出此言语,郑姑娘方才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刘聿恒面上依旧笑语盈盈,可寥寥数语,便已是将郑思玥逼到了绝路。
她只下意识往周元月身侧挪了挪,浑身抖得似筛糠一般,欲开口辩驳时,偏生紧张得连半句话也说不出。
见郑思玥如此,刘聿恒也未步步紧逼,而是转身对其身侧的周元月言语了起来。
“元月,郑姑娘素来最是听你的话,如此逾矩,你应当好生劝诫才是,怎可只在一旁冷眼相看,让朝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体面?”此际,刘聿恒语气较先前又软了几分,说道,“你是重臣之女,更该将朝廷的体面放在首位才是。”
“元月知错了。”事情发展至此,也并非周元月所愿,见刘聿恒用“重臣之女”为她留了转圜余地,便顺势认了错。
“那便好。”刘聿恒笑着坐下,抬眼继续说道,“和乐楼乃营生之所,非聚众之处。若无旁事,便不要扰了食客,各自散去便是。”
“元月先行告退。”纵是对刘聿恒的逐客令心有不忿,周元月亦深知,自己的父家终究是兵部这边的人,故只得忍下心头委屈,敛饪行礼,应声告退。
待周元月一行人离开,江音如忙向刘聿恒谢过,随即将众人引入二楼雅间。
康王府赏菊宴上,刘聿恒曾为她解过困,更何况今日又蒙他出手相助。是以,纵然他是刘聿洵的对手,王太初对他也难存半分敌意。
“今日谢过太子殿下为我等解围。”
雅间内已布好和乐楼的佳肴,赵盼儿早知来客身份尊贵,却万料不到,此人竟是当朝储君。
这便更让赵盼儿满心费解。天下皆知太子与雍王为那储位,早已势同水火。而王太初身为雍王之人,怎能与太子如此相安而坐?
“王姑娘不必客气。”刘聿恒端坐上位,俨然是一副久居高位的派头。
他瞧了瞧案桌上精巧的菜点,笑盈盈说道:“原前次姑娘接风宴时便该品尝到如此美食,今日好在也不算太晚。”
说罢,他便夹了一块炙肉送入口中,细品片刻,随即连连点头,称赞道:“和乐楼果真是名声在外。”
“太子谬赞了,这些不过是民间粗食,怎可比宫中御膳?”
“民间吃食更胜在其烟火暖意,有些味道民间有,宫中却难烹出。”刘聿恒放下银著,缓声道:“就好比我近日所闻。”
王太初同刘聿恒并不熟识,赵盼儿更是第一次与之见面,虽都知晓今日太子登门必有他事,却也不便贸然张口询问。
好在刘聿恒也是爽利,并未有过多寒暄,便打算直入主题。
“近日本王听闻王姑娘正在筹备学塾之事,欲兴闾里教化,可有此事?”
刘聿恒含笑而言,语气温和,王太初却瞧不透他笑容里藏的深意。忆起方才在堂中,他亦是这般面带浅笑,却将周元月等人责备了一番。
再者,她们兴办学塾,意在济困扶危,让贫寒子弟得窥书礼。此举在明州之时,便得官府阻挠,认为私设学塾损坏官学的体面与朝廷的教化权威,若不是王绍安极力推崇,恐怕也难实现。
今日,这案桌上坐着的便是大庆朝最能代表朝廷之人。或许方才他出手解围,也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王姑娘不必多虑,本王只是闻得些风言风语,特来一问罢了。”瞧出王太初和赵盼儿脸上的顾虑,刘聿恒先开口解释道,“想必姑娘对内子之事也早有耳闻。”
谈及先太子妃,刘聿恒的神色便暗淡了下去。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在强自按耐自己的心绪。
“疫病无情,殿下切莫忧思过度,需保重玉体才好。”那日蓟门闸,先太子妃的大丧之音,犹在耳边。
“谢过王姑娘关切,纵是再过不舍,本王亦知逝者如斯夫,唯余追忆。”刘聿恒叹息道,“唯太子妃生前,素怀让天下稚子读书之宏愿,扩张学塾,普及教化,她亦早有筹谋,只是......”
言至此处,她们才听出刘聿恒此行的目的。这位身居至尊之位的太子,果然如坊间所传那般,对先太子妃情深意重。
“如殿下不觉臣女驽钝,臣女愿竭尽绵薄,以成先太子妃生前未竟之愿。”
学塾之事若有太子的助力,想必定能事半功倍,早成善举。
“太子殿下,学塾之事,本是我的主意。”虽说学塾之事得太子助力定然大有裨益,可赵盼儿听在耳中,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妥之感,她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什么当朝太子,打断话头说道,“我与太初兴办这学塾,本意原是为了那些无力承担束脩的贫寒子弟,恐怕......”
“姑娘所言甚是。有教无类,乃是办学之根本,既立此念,便无贫贱之分。你们之心意,便是太子妃之心意,亦是本太子之心意。况乎,唯有人人皆沐教化、懂礼守法,大庆才能长治久安,朝廷根基方能坚不可摧。”
刘聿恒言词缜密,滴水不漏,令人无由置喙。赵盼儿此刻才恍然,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迟疑,究竟为何。
太子与雍王水火不容,可雍王前脚刚抗旨拒婚,后脚太子便有意出手相助,此事落在谁眼里,都透露着一股阴谋算计。
“太子所言极是,我们正巧为一事烦扰,太子若能出手相助,此事必能迎刃而解。”王太初显然没有赵盼儿那般思虑,将城北清祠之事一股脑儿地向刘聿恒细说了一遍。
“城北多是寒门生计之家,将学塾设在此处,于贫寒学子而言最是便利通达。姑娘既已选定此处为心仪之所,本王便不妨一试,替你前去斡旋沟通。”
思索片刻,刘聿恒欣然答应了下来,言罢,他站起身来,笑说道。
“本王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既然王姑娘已直言所需,便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臣女便谢过殿下了。”王太初同赵盼儿也一同起身,对着刘聿恒蹲了一个万福。
“姑娘们不必多礼。”刘聿恒含笑颌首,抬手令随侍取来披风,从容覆于肩头。
王太初与赵盼儿送刘聿恒来到雅间门口,还欲送至楼下,却被他抬手轻拦,温和制止道:”二位姑娘不必远送,请留步。”
说罢,抬步便往楼下走去。
直到目送刘聿恒的身影掠出楼外,赵盼儿方缓缓转过身,蹙眉对王太初问道:“太初,你难道不觉着此事蹊跷吗?一个堂堂太子,竟对一处学塾的有无如此挂心,这未免太过不合常理,这其中目的,未免也太过刻意?”
王太初闻言,未言其他,只又重新回到了案桌旁,对着满桌的佳肴发愣,好久才再开口道:“看来太子殿下对我们和乐楼的吃食,也并非如他面上所显的那般喜欢。”
闻言,赵盼儿心下即刻了然王太初心中所思,她释然地松了口气,随即展颜笑道:“我以为你......”
“以为我如何?以为我遭雍王殿下拒婚,便只能反戈相向,非站在他的对立面不可?姐姐这可真是小瞧了我。”王太初故作愠色,眉头微蹙,语气却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嗔怪,笑说道:“我不知太子背后的真正目的,可既然太子殿下有这份心意,不如顺势让他帮我们解了眼前的麻烦,这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