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谦虽刚直不阿，却也是有能力的循吏良吏。然此番明州府粮价之争，明州官府竟被越州粮商逼得束手无策，可见彼辈确有过人手段。”刘聿洵眉头微蹙，话语中透着些许不悦。
他身为皇子，本是皇权与朝廷的象征。可在明州城内，朝廷竟被地方粮商逼得喘不过气，最终还得靠王太初破局，才能找回颜面。
“越州粮商确实手段过人，此番若不是范大人不顾一切将粮价推高，恐怕还未必能破了此局。”
“范金谦虽解明州之困，然其行事终属冒进，朝廷将作何定论，犹未可知。”想到此处，刘聿洵眉头愈紧，范金谦固然“可恶”，他却也无法坐视不管，半晌才沉吟道，“如若有好事之人参奏范大人，你可知要怎么做？”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刘聿洵点点头，交代完范金谦之后才再开口问起，“你再接着说越州粮商之事，是何事让你觉着蹊跷？”
“此番明州粮价之争，属下亲历其间，最觉诡异的是，这江南粮食命脉，竟尽握于越州粮商之手，而非朝廷。故而，属下冒昧推断......”
话至此处，李全胜便再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你是想说越州粮商和漕粮案有关？”
天下良田岁产之粮，皆有定数。若未运抵万安城，必是去了别处。而眼下江南储粮最丰者，非越州粮商莫属，此乃明摆之事。
将事情前后串联，李全胜生此疑心，亦是合情合理。
“这只是属下的猜测。”
“江南虽远离万安城，可越州府粮商的能耐，我久有耳闻，只是我所听得的，尽是他们开粮仓、稳粮价的善举。”刘聿洵默然片刻，垂眸似在凝神思忖，再抬眸时，嘴角已牵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他冷笑道，“此番若不是你与太初亲临其间，将那些粮商狠狠挫退，逼得他们铩羽而归，怕是这桩事情传到京中，又要变成另一番颠倒黑白的说法了。”
“此前范金谦来京述职，便就江南粮价提起过一嘴。当时我心系西境，并未注意，如今想来确有猫腻。”刘聿洵细细回想了一番范金谦当时的话，理清了逻辑才再开口说道，“当时我意图让范金谦直接在明州府采办粮食北上运往西境，可其却告诉我粮食运抵明州之时，粮价已是翻了数倍，所以此事才不成。如今想来，或许那时那些奸商便操控了江南的粮价，只是后来贪得无厌，才酿成今岁之祸。”
“殿下如此一说，臣便也想起来了。”李全胜插嘴道，“当时范大人便有提及，最后是越州知府李茂才请粮行行首章长兴出面调节，才勉强解的围。”
“章长兴？”此前，刘聿洵从未留意过此名。他所收密报之中，向来只提到越州粮行这一群体，从未有过行首的名字。
“正是，章长兴。在明州之时，我便探得此人贪鄙逐利、贪佞狡诈，粮价失控背后多是他的筹谋。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范大人口中，此人竟成了救民于倒悬的善者？”
对明州之事，李全胜尚有余愠，话也便说得没轻没重。
“范金谦也是听那越州知府一家之言，他一个明州府同知能知道越州什么？”刘聿洵闻言，只斜了李全胜一眼，冷言道。
“属下知错。”话才出口，李全胜便觉得不妥，忙认错道。
“太初有恩于他，他真诚相对，也算是重情重义，李副将言语还需持正才是。”
“属下一时起了小人之念，罪该万死。”
“先说说章长兴之事吧。”刘聿洵摆摆手，未再追究。
李全胜自然也不敢再言其他，便一五一十将明州城内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密报自然没有这些细枝末节，越是听到后来，刘聿洵只觉江南早已是藏污纳垢，弊病丛生。
“......属下知道的便只有这么多了，许多场合戍卫森严，都只有太初姑娘同范大人在场，其中细节恐怕还得亲自去问他们二人。”
“章长兴若真如你所说的这般，那李茂才呢？”刘聿洵摩挲着指腹，自言自语道，“究竟是章长兴技高一筹，蒙骗了李知府？还是他们二人早已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了？”
“属下记得，朝廷曾数度欲召李知府还朝入中枢，却始终未动，皆因越州府的万民挽留书。单看明面，李知府不该是同流合污之辈。”
“明面也可以是刻意制造的假象罢了。”刘聿洵听罢嗤笑一声，缓缓道，“若没有朝廷这把保护伞，哪里会有什么粮行行首，更不会有这般霸蛮一方的豪绅。”
断了的线索竟在无意间露出了马脚，刘聿洵欣喜难抑，撑着榻沿站起身来，丝毫未注意到身上的伤痛。
“速差快马加鞭，星夜赶赴越州府，将此事彻查清楚，不得有误。”
“属下得令。”李全胜抱拳答道，“另外臣刚将今岁入京述职的官员名单整理出来，殿下请看第一行。”
李全胜将腰间的卷轴展开，递到刘聿洵跟前。名单首行，赫然书着李茂才的名字。今岁恰是他三年考满，正该入京述职。
“好！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且兵分两路：一路赴越州府明察暗访，务必彻查到底；另一路寻得李茂才，暗中缀行，我倒要瞧瞧这表面清名的官员，人后究竟是何面目？”
“属下领旨。”他抱拳领命，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朝门外冲去，只想尽早将差事部署妥当。
回头一瞬，正好撞上推门而入的巡防营士兵。
李全胜识得此人，此人功夫卓绝，是巡防营里最是出色之人，是以被派去保护王太初。他如此急匆匆不顾礼节，想必王太初处定是生了什么事端。
他遂停住脚步，心头顿时一紧。
刘聿洵不认识此人，故而未如李全胜那般警觉，只当是寻常急报，皱眉责备道：“何事需要如此慌张？”
只见那护卫鬓发湿黏，气息大乱，顺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启禀殿下，今日和乐楼，太子去找了王姑娘！”
闻言，刘聿洵与李全胜二人脸色皆是一变。
刘聿恒终是收起了深情鳏夫的伪装，将手伸向了王抃的女儿。
“殿下，太子已然动手，您可万不能掉以轻心啊。”李全胜顾不上其他，跨步迈到刘聿洵跟前说道。
刘聿洵本还惶惶心惊，见李全胜这般姿态，只觉得荒谬至极，他蹙着眉看向他，淡淡发问：“这一切，可不正是你李全胜在明州城内费尽心机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