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缘由听起来也算正当,可经上次一事,范金谦对诸事便都留了几分心眼。遂遣人往越州府跑了一趟,回报却说,别说是连日大雨了,这半个月越州府境内是半点雨脚都不曾落过。这般情形与官府呈报之言截然不同,因而他便断定,这官府之内,定是有人揣了别的心思。
而怀疑到越州知府李茂才身上,倒是个意外。那日,他派去越州暗访之人,在落脚的驿站收到一封匿名信函,信中所告的,正是越州粮行行首章长兴和李茂才二人暗通款曲、私相交结的内情。
李茂才在江南一带,素有清正廉明、勤政爱民的名声,因而只凭一封未具名的信函,范金谦亦不敢全然采信。
可转念一想,越州府衙竟连辖地晴雨都茫然不知,这般行事,也实在惹人疑窦。范金谦已然断定越州府中有人蓄意抬高粮价,只是此人究竟是不是李茂才,眼下还难有定论。
偏巧此时李茂才入京赴京察之考,而身在京城的王太初素有计谋,他便起意,将心中疑窦告知,请她暗中留意李茂才在万安城内的行迹。
王太初索性将范金谦来函中的内容和盘托出,尽数告知刘聿洵。她原以为刘聿洵定会错愕不已,毕竟便是她这般不知朝臣的女眷也听闻过越州知府李茂才的美名。可谁知,刘聿洵听闻之后却是异常镇定,瞧着竟像是早已洞悉此事。
“难不成,李茂才真有问题?”官场的腌臢她早有耳闻,却万没想到,这江南人人称颂的忠臣,竟也是这般人物。
刘聿洵也未有隐瞒,将这段时日自己对李茂才的怀疑尽数吐露。
“所以,钱一标是赵普的人,李茂才亦是赵普的人?那岂不是这位子非赵普莫属了?”王太初心思细腻,自然也想到了刘聿洵会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败下阵来,全是因为自己的拒婚,因而越发没了底气,声音也小了许多。
“也不尽是,只要父皇知晓李茂才同赵普有关,他亦得不到这个位子。”瞧着王太初面泛难色,他开口宽慰道,“这并非难事,只需寻得二人会面的实证便可。只是李茂才既已落入我的眼皮底下,这便远远不够。此番,我要彻查的是从越州府延伸至万安城的整条链条,想看看这其中到底裹挟了多少污秽?又盘踞着多少墨吏?”
“好!既然雍王殿下有此决心便算我一份。”此事分明是明州城粮价事件的余波,她自觉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可面对如此慷慨激昂的王太初,刘聿洵却迟迟没有应声。他不知还该不该再将其卷入这诡谲风波。毕竟自婚约作罢之后,这是她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
“雍王殿下可是觉得小女无用?”见刘聿洵沉默,王太初忙追问道。
“并非如此。”
“那是因何?”
刘聿洵眉头一蹙,反问道:“拿办贪官污吏本属庙堂公务,与姑娘并无关系,姑娘何苦要涉险其中?”
他并不想让王太初卷入其中,此刻反倒有些后悔方才说得太多。
“庙堂之事,自然同我无关;可明州之事,我却是断难置身事外。”太初虽不似自家父兄那般心怀社稷,可当其亲眼见过明州城内粮价高企、生民困顿之状,在不知不觉中,她便已将此事当作了自身之任。
“无论是庙堂之事,还是明州之事,本王都会替姑娘一力了之。”刘聿洵依旧未曾松口,偏生又怕语气重了惹人生恼,遂佯作戏谑,自嘲道,“太初姑娘且放宽心,如今江南局势已是与我在朝堂的立身之位休戚相关。此番我定不会再如往昔那般只顾及西境,这次,我亦会将明州之事,也摆在前头。”
“虽殿下有心替我承担,可此事殿下还真是少了我便干不成。”王太初心知,刘聿洵这般不留余地,原是为了护她。因而她只能收了硬辩的心思,改以理相劝。
“哦?你且说说看。”闻言刘聿洵便也坐到了案几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想瞧瞧这王家姑娘此番又要如何辩驳。
“这些时日,殿下可是找人瞧住了赵普和李茂才?”
“非但赵普和李茂才,其身边心腹,皆被我派人盯住了。”刘聿洵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能将心腹看住,便也够了,毕竟这贪赃枉法的勾当,若非心腹近侍,也不会有插手的门道。”她一边点头,一边含笑而言,对其这般处置,倒也是十分认可。
“既然如此,太初姑娘又在何处能帮到我呢?”刘聿洵心下隐隐不安,王太初这般笑意肯定,这背后定是有别的盘算。
“殿下既已想到紧盯赵普、李茂才二人身边心腹,却不曾想,他们亦能这般盯住殿下吗?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会方便替殿下打探消息、收集情报呢?”见刘聿洵皱眉,她继续笑问道,“殿下可知,今日为何我不请您在前堂叙话,反倒特意邀您来了后院?”
“你特意同李副将嘱咐不可叫人发现,定是不想与我再有牵扯。”
“正是。虽旁人皆道你我因拒婚一事,已是势同水火。可你我心知肚明,此事另有隐情,你我之间原也不至到那般剑拔弩张、无法共处的地步。”王太初朝刘聿洵身侧挪了挪凳子,盯着他的眼睛,缓声开口。
她的双眸依旧亮得灼人。当年,他便是被这样一双眼摄了心魂。
他喉结微动,悄然往后挪了半寸,未来得及细忖她话中的深意,便脱口而出:“本王可不似王姑娘这般洒脱,能将前事尽数抛诸脑后。”
王太初闻言微顿,迟疑了片刻,这回答竟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可片刻之后,她便敛了那几分错愕,复又含笑上前:“若你也这般想,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也往后退了半寸,开口道:“你的身边,旁人皆在明处,唯有我隐在暗处。赵普定然不会想到,那日之后你我之间竟还有往来,是以,只有我才最能暗中助你查探,而不惹半分疑心。此番我特意邀你至后院,便也是这个缘故。”
王太初只会在两种时候对自己这般笑意相迎,一是瞧出他心绪不畅之时,二是她对自己有所企图之时。而今日瞧着,便是第二种情形。
此刻她越是这般假笑,这笑意越是浓烈,刘聿洵便越是笃定,她对此事定是势在必得。
往日他定是能纵容了她,可一想到明州城那回她险些丧命,心头便不由得迟疑起来。
“若我还是不允呢?王姑娘又当如何?”
“若你还是不允,那我便亲自去查。”闻得此言,王太初当即展颜起身。
她心中自知,刘聿洵既问出这话,便是已经松了口。而自己方才那句回话,便是一步紧逼棋,逼得他不得不应承下来。
她素来知晓,自己在那人心中,是有重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