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不是畏寒之人，此刻又身处燃着炭盆的暖室，身上又裹着披风，断是不该觉得冷的。

可不知为何，一股寒意却偏偏从心底漫了上来，冷得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启年，往这屋里再生个火盆。”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才将视线又收回到王绍安的身上，问道，“哥哥且问便是。”

自家这个妹妹自小便是体质偏热，今日这般穿戴，便是天再冷些，在外头多站片刻也未必会觉得冷。可她今日却偏偏嚷着要人再添一个火盆，王绍安心中不解，不由开口问道：“你还需要火......”

话未问完，王绍安转身正要向身侧的刘聿洵询问冷暖之际，却听到他轻轻咳了一声。

他了然于心地收起了话头。

前些时日刘聿洵悔婚之时，他也曾为自家妹妹愤愤不平。可近日，听王抃说起那日凤仪宫内发生的细节，他便和自家父亲有了一样的怀疑。

那日要悔婚抗旨的是自家的妹妹，而刘聿洵或许才是那个将一切危险都独自扛下，掩饰得最好的人。

“绍安兄，想问的是，明州同知范金谦范大人的为人。”刘聿洵自是知晓这火盆是王太初替他所求，多年征战沙场，他向来健硕。相识这么久，他在她面前，也从来不是这般模样。

万安城中的一场“败仗”，已让他深感力不从心。这些时日他反复思量，一心想寻一位妥当人选，举荐范金谦出任越州知府。可想来想去，放眼满朝文武，竟没有比王家更为合适的人选。

故而纵使他万般不愿将这般颓唐不堪的模样展露在王太初面前，却也不得不为越州府的百姓，或者说是为了他自己，叩响王抃府邸的大门。

“为何要知晓范大人的为人？”王太初警惕问道。

王太初对他们的谋划一无所知，甚至在她看来，于范金谦而言，刘聿洵也未必是友善之人。

“陛下已下诏书，升任李茂才为漕运总督，如此一来，越州府知府一职便空了出来。前些日子，雍王殿下便向父亲提议，由明州同知范金谦接任越州知府之位。父亲虽也听闻过范金谦的功绩，心中亦是颇为欣赏，可官员任免终究是吏部职司，况且人心隔肚皮，所见所闻未必为真，故不敢贸然举荐。”王绍安倒也是实在，他素来不擅虚与委蛇，即便眼前的是雍王殿下，也半点不藏不掖，径直将心中顾虑如实道出。

“所以，本王才叨扰姑娘前来询问。我一介外人所言和旁人的评价，或不可尽信。可太初姑娘此前在明州时，曾与范大人一同智斗过越州粮商，他的为人品性，姑娘理应最是清楚才是。”刘聿洵倒也不恼，耐心解释道。

“殿下身为皇子，理应有向陛下举荐贤能的资格和权责，为何不亲自去？”王太初对朝堂之事本就是左听一句，右闻一言，所知本就零散不全，自然也不知，刘聿洵如今在朝堂之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万般谨慎，容不得半分差池。

在刘祀眼中，刘聿洵举荐范金谦，可以是荐贤纳良，亦可以是培植私党。

“如今不同了。”他自嘲笑道，“若是本王出面举荐，十之八九，这越州知府之位，他范金谦反倒坐不上。”

王太初此刻才惊觉自己失言。她虽不知各中原因，却最会察言观色，见刘聿洵这般失意，便忙向王绍安投去求救的目光，盼他能从中缓和气氛。

可她偏偏挑了个最木讷迟钝的人。王绍安只微微点了下头，他对眼下局势看得最是透彻，竟似对刘聿洵的这番自嘲，甚是赞同。

见自家兄长指望不上，她只得自己想办法掩饰过去。好在吩咐启年拿的火盆迟迟没有送来，她便顺势寻了由头，起身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门缝，朝外唤了一声：“这火盆怎么还没拿进来。”

“来了来了。”启年火急火燎，捧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匆匆快步走来。

府里两位主子本就不是畏寒之人，往年这个时辰，一个火盆已是足够，莫言堂里也只备下了这么一个。眼下这只，还是他重新生起来的，自然花了些时间。

待启年将火盆安放在王太初原先坐处附近，便躬身退出了门外。

而重新回到里屋的王太初，却并未坐回原先的位子，反倒径直走到了刘聿洵和王绍安的对面，坐了下来。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才再对着王绍安开口说道，“范大人虽性子耿直，不善变通，可依我看来，确实是位心系百姓、为民请命的好官。”

“性子耿直、不善变通，在官场之上，可不是什么可取之处。”刘聿洵淡淡开口，他虽欣赏范金谦这份品性，可也清楚，在官场之中，他正是因耿直不阿、不善变通，得罪了不少人。

“此处我倒是同殿下有不同的见解。”王绍安目光清亮，随即反驳道，“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耿直不阿和不善圆滑，才不会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这般品性，在如今官场里已是难得。”

“这点我倒是同哥哥的想法差不多，这官场之中最怕的便是圆滑聪明之人。左右逢源，上下讨好，都将心思花到这些地方，哪还有时间肯真心为百姓做事。”

“只是，有一处我尚且不明。李茂才升任漕运总督之后，空出来的越州知府之位，若单由吏部考核遴选，范大人原也是合适的人选。如此一来，岂不是更为顺理成章，又何须劳烦父亲出面举荐？”王太初料想，这越州知府的位置上定是出了什么纰漏，否则断不必如此行事冒进。

“姑娘所言极是。此事本可按部就班，等候吏部考核遴选。可前些日子，赵普已然向父皇举荐越州同知陆承安，升任越州知府一职。”刘聿洵虽声音依旧沉稳，面上亦是不动声色，可话语之间，已然道出了此事暗藏的危机。

此次，若赵普举荐之人当真坐上越州知府之位，那越州、明州、漕运一线，便又会重回旧日局面。

如此一来，这些时日付出的所有心血，便都白费了。

此事听来虽也紧迫，可另有一事更让王太初心生蹊跷。她微微侧身，望向仍端坐在一旁的王绍安，问道：“哥哥也知晓赵相举荐陆承安之事？”

王绍安没有应声。他也不知为何，竟一时答不出王太初的话来。

见王绍安没有作答，王太初又抬眼追问道：“所以，哥哥会举荐范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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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浸骨，王府的长随弓着身，一路将刘聿洵恭送至府门外。

刘聿洵本就是私行而来，不欲半分声张。刚踏出府门，便抬手将披风风帽往头上一拢，遮住大半面容。

他立在府门外等候马车，夜色将他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唯有王府门前两盏红灯笼摇落的光晕，在他玄色的披风上明明灭灭。

“小哥且先回府吧，我们的马车片刻便到了。”

自莫言堂出来后刘聿洵始终缄口不言，半句未提堂中之事。可李全胜却是个急性子，便急忙屏退了外人，想要问个究竟。

“奴才遵旨。”那长随本就惯会察言观色，见眼前二人神色凝重，分明有要事商量，当即躬身一揖，便退回了府中。

“王大人可是答应了？”那府门刚合上，李全胜便按耐不住，上前低声询问道。

刘聿洵并未作答。

长街寂寂，冷风卷过枯木枝桠，发出细碎低响。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轻响，在这冬日寒夜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沉沉夜色，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好一会，等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下，才淡淡丢下一句：“明日退朝之后，便将吴钩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