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早就烧到了尽头,微弱的光在桌面上跳动了一会儿,终于也暗了下去。
他换了盏灯,房中静得只能听见纸线摩挲的声音。
直到天色泛白,夜色如水褪尽,他才将那封最后一道封口细细按妥,缓缓将其收入锦匣,缠妥丝绦,神色一寸寸收敛。
白尉怜倚着案几轻揉手腕,眉宇间显出几分倦意。窗外天光微启,云气尚未散尽,隐约可见薄霜未化。
此时已近寅时末,想来父亲也该整冠束带,准备赴那祭天大典去了。
他微垂眼睫,手指轻抚匣面,片刻才缓缓起身,心中略算了算,距午后的上元赐宴尚有几个时辰,尚且来得及歇一歇,养足精神。
没成想这一睡竟睡到了未时。
白尉怜习惯性的揉了揉膝盖,那处旧伤昨日复发,此时虽已平静,仍隐隐有些发紧发涩。
他略侧身下榻,动作极轻,避开了膝间那一点隐痛。
未唤侍从,白尉怜走至衣柜前,拉开沉香木匣,里头整齐叠着数套礼服,皆是为今日上元所备。
指尖轻落在最右侧那一袭月白云纹纱衣上,纹饰细密,缀有极浅的银丝流霞,在日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晕。
他伸手取出,在几案边展平,一寸寸细细理顺。
衣袍层层叠叠,他从容着上中衣、束发、理襟,每一道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带丝毫凌乱。
腰间佩玉被他扣好,发上银冠轻箍,一缕流苏垂至颈侧,映着他眉目温润,倒更衬得人如月下清风。
只是走至立镜前时,他略微顿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张映在铜镜中的容颜。
先前那副皮相,眉目更显锋利,线条冷峻,五官如刀裁雪刻,藏不住少年将官的傲骨。哪怕刻意收敛神色,那骨子里的冷冽也总叫人轻易看出来历。
他眼睛原本便是狭长款式,偏凤眼,眼尾挑起,藏锋于内,喜怒不显时自带凌厉锋意,一望即知性格难驯。
而此刻镜中这双眼,同样狭长,却较为平直,眼尾不显飞扬,微敛之中多出几分静气,仿佛山雨欲来前那片沉云,绵而不弱,远而不寒。
那眉,比他旧容更纤细几分,却修得极整,如淡墨小篆,生得极静极轻;鼻梁挺直不俯,唇色偏淡,轮廓虽削瘦却称得上匀净。
不像旧时的那张脸,眉眼锋利,骨线分明,连薄唇微动都带着几分兵锋将意。
这张脸,更像个文人。
肤色较前略白,却并不苍薄,而是一种病后初雪般的柔润,仿佛盛年之人受过长久风寒,骨相削净,气质也愈加沉静。
更不同的,是这副身形瘸了一足,走路需极稳地调配重心,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极有章法。
身形略瘦,却不显削弱,反倒多了一分安静的从容,如山中夜雪,无声自深。
他盯着镜中人看了一会儿,眼神微沉,却未再多作停留,只一寸寸将发冠束紧,衣袍拉平。
换了皮,换了姓,他已不是沈琀。
而是白家从小体弱多病的白二公子白尉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