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花令为‘海棠’。”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海棠”之令,表面是花,实则藏意。贵妃设此,众人皆知,这一场飞花早已不只是文人游戏,更像是朝堂前试刀锋。
第一个开口的是贡士:
“海棠照水胭脂浅,风动朱阑梦半醒。”
句意清浅,尚可一听,却未能叫人惊艳。
朱筠徵拈盏饮尽,拈笔笑吟:
“风雨初收晓色凉,闲庭独立对海棠。红酣不语含春意,似有情思未敢彰。”
语句温润含蓄,将“海棠”写得如思如怨,满殿人皆轻声称赞。
谁知白尉怜不作声,执笔写下:
“夜冷罗屏香未散,西窗微雨落海棠。
君知花外无归客,莫问书中第几章。”
此句一出,殿中一静。
这句比朱筠徵的“未敢彰”更进一步,不只是藏情,而是拒言情。
“花外无归客”,便是一句我不是这戏中的人,你们别问我是哪一章的角色。
兰贵妃拈帕一笑:“‘无归客’听来……倒有几分寂寞相。”
朱筠徵也不急,只是侧头轻声:
“白博士这一句,可不只是写花了。”
白尉怜却依旧神情澄澈,似未动心:
“诗本无心,落笔随形。若有寄托,也只因‘海棠无香’,徒有其色。”
朱筠钦闻言微怔。
海棠无香……徒有其色。
他突然觉得这话不是说花,是在说人。
而贵妃却已有兴致,轻启朱唇:“今夜诗兴正浓,本宫出一上联,诸位对之。”
“琴心剑胆书千卷。”
此句极难。文武皆成、笔力千钧,许多文臣都皱了眉。
朱筠徵轻轻一笑,手中酒盏一扬:
“笔底风雷赋一堂。”
席间喝彩声起,确实是好对,气度、声韵、格调皆满。
而白尉怜缓缓抬眸,淡声而出:
“茶烟琴雨写孤亭。”
风雷对孤亭,一热一冷,一堂一亭,皆成对仗,却风味各异。
这句写得冷,但写得极美,像雪夜琴声、茶烟寂寂,空落落一句,便叫人静了心。
此时兰贵妃已饮尽杯中桃花酒,唇畔弯弯:
“风骨不在声高,而在句里含锋。二位今日,倒叫我赏心悦目。”
摄政王抬眼,似笑非笑,眸色却轻轻眯了起来,语气不急不缓:“白大人教子有方,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似感慨又似玩味,目光缓缓移向白尉怜:“白二郎平日寡言内敛,竟是藏得这般深。今夜一现,倒叫人颇觉惊喜。”
“若非今夜这番风月,怕是还要再藏些时日了。”
坐于次席的白瑾衡略一拱手,神色温和恭谨,却不急于开口。半息后,他方才缓声说道:“犬子年少寡言,素来拘谨,今夜蒙王上错爱,得以借诗应对,也算……出了一回风头。”
他话说得极稳,不急不缓,既未否认白尉怜才名横出,也未顺势邀功,只轻描淡写一个“风头”带过,将白尉怜的才情归于一时诗兴,并不刻意拔高。
话未落,他又微顿一瞬,似有感而发:“臣早年任职太常,知礼乐之道首先看重‘敬慎’。小儿虽出身寒陋,不敢妄称才俊,所幸尚知分寸,愿不辱门楣。”
此语一出,既回敬摄政王“重看”之意,又不失对皇室之“敬慎”姿态,连坐于不远处的几名老臣也微微颔首,暗道一声:“老狐狸,果然还是老狐狸。”
朱筠钦却忍不住轻咳一声,目光落向白尉怜,只觉那“孤亭”二字轻描淡写,却落在人心上竟有些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