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锋一转,试探之意暗藏扇骨之下:“太常之职,贵在‘循旧成文’,历代皆戒讳讼狱之言。白博士初来,亦望心有明镜。”
白尉怜微颔应之,唇边含笑,神情温润从容:“学生自当谨守礼典,以文章修政,以礼义正道,不敢有违。”
不多时,杜弼引他往值房一观。
太常寺旧址,多年未修,值房设于东廊偏角,屋顶苔痕斑驳,案几旧陈,唯有一方墨石犹新。
白尉怜步入其中,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轻抚案面,片刻后停步回身,道:“墙角可否砌一隐格,收些旧书?”
杜弼一怔,随即颔首:“自可命工匠替您改设。”
白尉怜点头,抬眸望向窗外苍瓦与浮云,指尖轻敲案面,声响沉稳,节奏分明。
太常寺内他暂居值房,位于西侧偏院。房间不大,但桌案整齐,角落木卷箱中,满盛春秋大典历年礼文。
案几上留有昨日博士朱批,一行朱笔圈注之语锋利深刻。白尉怜默然片刻,随即展纸研墨,续笔誊写,字字沉静,不露锋芒。
杜弼立于门侧,看他落笔如水、神情不动,片刻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绢纸与两册旧牒,轻置于案边。
“这是宫中新近拟定的祭祖大典草仪,尚书院昨日批下,让太常寺另行修订。”
他顿了顿,目光从案上移向白尉怜:“万福观动工在即,需动用太庙旧料,宫中欲行祭典以正其名,牵涉大礼,需谨慎处置。”
白尉怜闻言,手中笔微顿,抬眼看他:“太庙旧料?……”
杜弼点头,声如其人,稳而不响:“宫里主事说是‘慎终追远,移木亦礼’,但礼仪之中,诸多细节未定,需由我寺草拟清本,送至礼部。”
说话间,他将那两册旧牒轻轻一推,道:“这是前朝旧仪与往年同类大典的格式,你可先阅。今日起你便着手准备,太常卿亲点你与一人共议此案。”
白尉怜翻开书册,指尖掠过一行行旧字,眉宇间并无异色:“与谁共议?”
杜弼答得简洁:“朱筠钦。”
白尉怜指尖微顿,掀卷的动作缓了半分。他没有立刻出声,眼底却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影,宛若春日晴空下偶尔飘过的一缕寒烟。
杜弼似未察觉,只道:“他今晨方至,太常卿亲自批示,明日你们便开始合议。”
言罢,他拱手退下,步履不急不缓,消于廊影之间。
殿内重归寂静。
窗外天光微动,浮云缓行,照得壁上那一幅《周官礼序图》也似生出几分暖意。
白尉怜阖上手中旧牒,缓缓起身,为案上茶盏续了水,茶烟袅袅升起,一如心中将燃未燃的旧事。
他低声念了一句礼经残章,语气平静:“同席亦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