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当年的场景——
大漠深处风卷狼烟,虽已至阳春三月,关外的风仍然冷冽刺骨。他收紧马缰,远远望着长城烽燧上摇曳的星点火光。
他眼前是雄伟的武威郡城,这是河西四郡的最后一关,入了郡城,穿过乌鞘岭,离开凉州,中原便尽收眼底。
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耳边簌簌的风声越来越尖利,砂砾被甩在铠甲上便没了声息。狼烟点起的烽火一处接着一处的被熄灭,眼看只剩三两点,他侧头望向他的父亲。
顾行之目光坚定,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城门打开后,他将会面临什么。
“开城门——”
旌旗开始翻动,铁索吊着桥板缓慢放下,顾修昀一扬马鞭,跟在阿父身后。马蹄铁踏在木桥上,行得稳健,一下一下,也踩在他心里。风声呼啸,却没能吹熄他心中的火焰。
先遣部队率先进入瓮城,风声被阻拦在数尺厚的城墙外,瓮城之内静得出奇,本该在内城门处列队迎接的凉州刺史却不见踪影,本该站满降臣的瓮城也空无一人。
不对劲。
忽听一声清脆长啸,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尖锐的划破平静云霄,直直落在眼前,似是在挑衅。
“顾行之!你附逆为奸,罪不可恕!”高处传来一声怒吼,顾修昀倏然回头。
本该率部缴械的凉州刺史此刻正全副武装地站在城头,他旁边站着一人,那是武威太守许钧。随着许钧一声令下,墙头密密麻麻出现了一排银甲,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弓箭手,正弯弓搭箭,瞄准了他们父子二人。
“无耻小人!”顾行之一声暴喝,回手从箭囊中取出三支羽箭,将弓拉满,向上射去,顾修昀和身边几个副将也反应迅速。
可他们速度再快,终究敌不过早有准备的弓箭手。细密的箭雨中,顾修昀看到周围人一个一个地倒下,而原本在旁侧的顾行之却忽然到了近前,冷光一闪,挥剑为他拦下了直飞而来的几丛羽箭,却也不受控制的跟着倒了下去。
“阿父!”
“郎君,我们到了。”岳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将他的思绪从血腥黄沙拉回温软江南。他掀开帘子向外望去,三台五省俱在眼前。
顾修昀盯着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入京两载有余,往事恍若前尘,可他却从未忘记,他也曾是扬鞭催马的恣意少年,也曾千里奔袭,斩敌于马下。
————
元月虽未过,政事却不可耽搁。
尚书台中,几位紫袍高官正聚首。右侧以尚书令陆丰为首,下首依次是尚书右仆射/颜焕、祠部尚书柳文宣,五兵尚书孙迁。左侧则以太傅颜炳为首,下首是中书令柳峘和廷尉正冯益。他们彼此小声交谈着,间或望向上首空置的座位,他们在等着尚书台中,或者说整个建邺城中唯一能坐在那个位置的人,亦即是他们共同的上官。
元月本不必理政事的,但自从这位顾司徒把持朝政以来,勤勉之风吹遍三台五省,因他加录尚书事,尚书台中人感触尤深,不少人暗中腹诽。
“这都几时了,司徒莫不是爽约了?”冯益瞥了眼莲漏,悄声和旁边传令官抱怨。
传令官哪敢接这话,只露出个苦笑的神情,两道粗眉挑成八字。
“司徒、录尚书事、侍中顾修昀到——”
阍人的通传打断了堂内的议论,众人纷纷整肃衣冠,起身相迎。
顾修昀自门外阔步而来。
“适才途中有事耽搁了,诸公见谅。”
尚书令陆丰一拱手,“岂敢。”
顾修昀解下鹤氅,跽坐在上首的乌木案后。
几人各有各的事要奏,却都不愿首当其冲,一个个回头看过去,视线落到站在末位的冯益身上,直将冯益盯得汗流浃背。
堂上诸人之所以皆着紫袍,不全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而是他们都有着威震四方的姓氏。
朝廷南渡以来,皇权式微,萧氏皇族被士族托举已有百年,随之南渡的侨姓士族与吴地士族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如今仍有几姓繁盛,这几族中人在建邺可谓是呼风唤雨。
呼风唤雨之人在今日堂上便占了多半。
冯益是有自知之明的,膏粱子弟自恃身份,不肯做出头鸟,几人中只有他和五兵尚书孙迁出身庶族,自然该他来打头阵。
于是他递上文书,牙一咬,心一横,高声道:“凉州刺史许钧谋逆之事已审结,许氏一族收押廷尉狱,廷尉呈上奏报,待司徒示下!”
数道视线汇集在顾修昀面上,似乎想从中探出一丝情绪,却见他微垂着眼,从传令官手中接过冯益的奏折,辨不出喜怒。
武威太守许钧,调任武威不过两载便立下奇功,擢升为凉州刺史。先帝虽深恨他杀昔日好友,却念他稳定边境有功,并未将他贬黜。谁知先帝驾鹤未至三载,许钧便于去岁冬月,于边地凉州起兵,意图窃夺天下。
一朝东窗事发,阖族锒铛入狱,本以为新岁来临之际能进驻建邺台城,却不想尚未进入两京古道,便被雍州军灭于渭水畔,赶在元日之前投下廷尉狱。
消息传到建邺台城,一众已然准备过年的朝臣震惊不已,许钧被押解进京不出一刻钟,司徒顾修昀不顾群臣劝阻,提着剑一言不发去了廷尉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他离开时,许钧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鲜血还未流干。翌日朝会,御史台的一众侍御史斥他目无法纪时,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他早该死。”
谁人不知,许钧所立奇功,便是将眼前这位顾司徒先父剿杀于武威郡城之下。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冯益将心比心,倒是很理解顾司徒。但顾司徒提着剑取许钧首级那日,他就站在一旁,许钧上一刻还满嘴喷沫地挑衅,下一刻那张脸便颠倒了首尾滚落到尘埃里,这一幕的冲击力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程度,令他在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尚书台中感到阵阵寒意。
许钧未经审讯便被顾修昀私刑了结,冯益只得审问许氏族人。顾修昀正看着冯益写的折子,细数了许钧已查证的罪行,抄没了许氏为数不多的薄产,一桩一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他对许氏的判决倒也简单,“打入奴籍,送去平城。”
冯益抖了一抖,送平城,入奴籍,什么意思?给鲜卑人当牛做马的意思!
要知道如今建邺城里这些士族便是在百余年前被黄发鲜卑郎驱赶到江南的,虽然时下中州已收复,但汉人对鲜卑人的仇恨仍不能尽消。而顾司徒轻轻一句话,便将黑发儿郎送去给仇敌做奴做婢,这可是奇耻大辱。
书吏在旁抄录司徒言行,听到这句,也抖了一下,抬起头,惊诧地看向上首之人,迟迟没有落笔。
书吏只做笔录文书工作,在台省里只算得上是个人形笔杆子,不该有七情六欲的,更不该质疑长官决断,他此番可犯了大忌。右仆射/颜焕离得最近,趁着冯益正在追问细则,皱眉低声提醒了一句,不料对方却更加义愤填膺。
“许氏不过是效仿司徒当日所为,今日之许氏,便是六年前之顾氏!若是因谋逆就要对许氏施以重刑,那该受罚的又何止许氏!”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但话音刚落,冯益恰止住了话头,原本还有些议论声的堂上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