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瑢接过文书,奏报中密密麻麻地布满蝇头小篆,是顾修昀的字迹。前几桩倒是小事,顾修昀已列清其中关键,只待他做最后决断即可,只最后一桩有些为难。
说为难,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仍是许氏谋逆一事。
“许钧罪无可恕,其家眷打入奴籍也是应当。”未诛九族已是开恩,只是,“送去平城,是否有些……为何不判流放?”
“陛下仁善,可若要杀鸡儆猴,便不能心存仁慈。”顾修昀垂首道。
予瑢下意识看向肃王,后者并未否决。
“那好吧。”予瑢妥协。他正欲合上案卷,却听顾修昀又道。
“许氏一案,仍有怪异之处。”
“何处?”
顾修昀却将话头止住,侧首看向肃王,意图甚是明显。
殿中静默几息,肃王怒目而对,“顾修昀,你这是何意?”
“殿下莫误会。此事尚未定论,为免打草惊蛇,自当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修昀唇角微弯,似乎是在解释,但落在肃王眼中,倒更像是在挑衅。
他素来对自己不甚尊重,他说的话也向来不中听,但细细想来,这番话却有些道理。
若是紧要事,他迟早都会知道,而倘若他此时留下来听入耳中,过两日消息泄露,少不得还要被顾修昀这黄口小儿怀疑。思及此,肃王也不打算强留。
只是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事要问顾修昀。
“听闻顾司徒未出元月便私自罢免了郑墉,当真是辛苦啊,尚书台的奏章还没看完,又要去操心御史台的事。”虽然司徒之责有评定人才优劣一则,但尚未开朝便自作主张,实在太过嚣张。
没想到顾修昀听了竟嗤笑,“侍御史纠察百官,理当巧舌如簧,公正严明。一则郑墉笨嘴拙舌,二则,身为侍御史,私心大过公心,既不能为陛下分忧,亦不适合留在御史台,下官便替陛下肃清了此等庸人。”
他竟这般毫不留情,仗着陛下的势,行事忒也张狂!肃王强压心中阵阵怒火,才没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拖出去。他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予瑢对他亦信任有加,予瑢都没说什么,自己又能如何?
他萧氏天下竟交到此人手中,只怕是气数将尽!
殿内陷入令人惶恐的沉寂,予瑢看看怒目圆睁的肃王,又看看敛眉垂首的顾修昀,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正在此刻,只听殿中莲漏发出“啵”的一声,角落里的内侍上前来报。
“陛下,申时了。”
予瑢松了一口气,挥退了内侍。
肃王深吸一口气,垂首行礼,“臣该去永寿殿为太后贺寿了。”
予瑢连忙应允,“如此,那皇叔便先代朕去探望母后吧。”
肃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予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凭几上。
顾修昀并没立时向他汇报许氏一案,而是温声问道:“陛下圣体可康健了?”
“只是略感风寒,不妨事,如今已大好了,明日便不劳烦司徒监理朝政了。”予瑢性子随了先帝,温和平静,只是尚未及冠,到底稚气未脱,看着桌案上一叠公文,微微蹙眉,“怎么还未上朝,便有如此多要事。”
他没抬头,因而也未察觉到顾修昀唇角微弯,似是勾起一抹笑,却又快速地隐去,“今年确有不少事,桩桩件件都不甚简单。”
予瑢将方才放下的许氏卷宗又拿起看了看,并未看出端倪,“司徒所说许氏逆案的怪异之处,究竟是何处?”
“陛下试想,若要谋逆,势必要备下充足的钱粮辎重,况且凉州天寒,即便是当年臣随先父谋逆时已是初春,凉州仍需穿复衣棉袍。”
他这话太过直白,予瑢不禁抬头看他一眼,内心有些复杂。
顾修昀却神色平静,“若要准备粮草,陛下认为,许氏需要什么?”
“……钱?”
“正是。”顾修昀颔首,“钱从何来?”
“若要筹钱,必得是广开财路。”予瑢试探问,“但许钧在凉州多年,名下却只有薄田几亩,许氏祖宅在并州也只有一间田庄,无额外营生,这些产业并不足以支撑他行事。司徒所说怪异之处,可是如此?”
“正是。”
顾修昀没有接着说下去,予瑢便知这其中还有些关窍是他一时没想到的,凝神思索,“……既然我们能想到此节,许钧身为一州刺史,必然也不会如此愚蠢。若田庄是他故意留在手中的,那其他产业想必在举事前就已转移。”
他再次看向手中案卷,顺着这个思路,果然发现异样。
“许钧在举事前两个月与妻和离?”予瑢抬眼看向顾修昀,从他眼中看到赞许神色,便知道自己说对了关键。
顾修昀道:“许氏内眷于去岁冬月回到建邺,因与许钧和离,此番并未波及到她。”
“话虽如此,但时间上未免太巧了些,是否应当将许夫人一并收押审问?”
“臣已审过了。”
予瑢静默一瞬,今日才二月初七,他速度未免太快。
“许夫人言,许钧内宅一向清静,去岁秋日,却忽纳入了几个胡姬在房中,两人因此争吵不断,不多日便写了和离书,放妻归京,她并不知许钧竟一直策划谋逆之事。”
许钧冬月起兵,事先要调配各处兵马粮草,如此动作连枕边人都毫无察觉,这话谁信?
“此外,凉州军中有人苟且偷生,事发后至怀远军帐下投诚,也提到过许夫人和离回京一事。”
“凉州军中将士为何会报到怀远军袁将军处?”
本朝各州郡自南渡以前便实行两府并立的制度,都督军府和刺史府分属中央,与戍边的怀远军当并无交集才是,予瑢疑惑,于是插言问了句。
却见顾修昀冷了神色,“凉州刺史胆敢与都督军府暗中勾结,合谋起兵,臣已下令,将凉州军暂交由怀远军接管。”
提到怀远军,某些情绪终究是无法避免,予瑢垂眸,亦不愿多提,由着他做决断。
莲漏中传来的汩汩水流声冷却了殿内气氛,予瑢望过去,这才忆起方才太后遣人来叮嘱他的事。
可顾修昀似乎存心不让予瑢安生,他尚未开口便被打断。
“还有一事,忘记禀明陛下。许夫人因许钧纳胡姬而与他,但,”顾修昀一顿,语不惊人死不休,“许夫人自己,亦是外族人。”
“什么意思?”予瑢心中一震。
顾修昀勾唇笑笑,似是觉得有趣。
“端看近日京城,何处会骤生波澜了。”
金猊兽静静吐着烟,予瑢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总能这般运筹帷幄,仿佛世间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予瑢不禁想起顾修昀来之前肃王的话。
“陛下这般信任他,就不怕六年前的事再度上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