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想将鱼喂饱,还是想将鱼喂死?”她站在花厅外,笑吟吟道。
那女郎听了声音,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眸善睐的白净面庞,一头散发高束着,平添几分飒爽,笑起来便如烈烈朝阳般明媚。
“阿箫!”她向颜箫招手。
这便是骠骑将军檀道之女,亦是颜箫表姐,檀止。
颜箫步入花厅中,“方才寻你不见,竟是在这躲清静!”
“我方才险些和郑月瑶撞上,她缠人得紧,你不也是被她缠怕了才跑来的吗?”檀止惊魂未定。
颜箫笑道:“你人躲在这,消息倒灵通。”
檀止抬手一指,透过岸边一丛柳枝,刚巧能看见湖心水榭。
她这一指似有怪力,水榭那边登时便传来女子吵闹声。
“凭他什么司徒宰辅,位高权重的,谁若是进了他家的门,那才真是毁了累世的清誉!若是再像许家那样,那……”
“阿郑慎言!这可是在台城,岂能胡言乱语!”
颜箫和檀止对视一眼。
“是郑月瑶?”原来不止她一人对顾司徒出言不逊。
檀止也听出来了,“郑月瑶未免也太大胆,许家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顾司徒又正得势,她竟敢在太后殿中议论此事。”
郑月瑶素来口无遮拦,三言两语便能被人挑拨生事,颜箫虽知她为人,却觉她这次并非无理取闹。
“前些日顾司徒罢免了郑侍御史,连带着郑月瑶议亲之事都要受牵连,这是无妄之灾,她心中有气,对顾司徒自然没什么好印象。”
檀止对这些事一概不知,“顾司徒为何要这样?”
“似乎是为着许家的事,两人当街起了争执。”颜箫也只是听颜炳和颜笙提了一嘴。
她还记着顾司徒不加掩饰的眼神,她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是政见不合,便动辄将人罢免,我看顾司徒才是无理取闹。”又想起他在会稽郡施行的新政,更是愤愤,从檀止手中抓了一小撮鱼食,一股脑丢进湖中。
“除了模样俊些,一无是处!”
檀止“扑哧”笑出了声,半晌,又认真了神色。
“顾司徒不是这样的人,我阿兄当年在并州行军时,曾在顾司徒麾下任中郎将,顾司徒爱惜部下,用兵如神,军中是人人夸赞的。”檀止面露敬佩之色,“你可知军中之人大多桀骜不驯,可都对顾司徒俯首帖耳,他必是位极好的主将!”
颜箫对顾修昀了解不多,她只知六年前建邺那场兵乱,皆因当时的怀远军主帅顾氏父子自边地起兵。而顾修昀之父顾行之亦死在了那场叛乱中,七万怀远军在主帅之子顾修昀的带领下,一路从凉州杀至建邺,闯入台城,取崇治帝首级,拥立先帝登基,改朝换代。
叛乱、弑君,这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
她当时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光景,只记得有一阵子阿娘说外头不太平,将她圈在家中足有两个月,后来也无人提起缘由,江山却已易主。她私下里去问颜笙,颜笙只道她还小,也不肯和她多说。直至两年多以前,先帝驾崩,太子予瑢登基,拿出先帝密诏,封怀远军主将顾修昀为司徒、门下侍中,加录尚书事,辅佐幼帝时,京中又是一片哗然。
二十一岁便官至三公,这是历朝历代都从未有过的殊荣,但这位站在丹墀之下的青年,却似乎并未获得他应有的尊荣。
颜箫对于顾修昀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此,可檀止不会骗她。
“或许他是位极好的主将,却未必是个忠义的臣子。”
*
郑月瑶在水榭中才刚与人争吵起来,这边太后就知晓了,派了侍女去问询,回来禀报时只说是几位女郎为着顾司徒争论了几句,又当着一众贵妇的面将郑月瑶的话复述给了太后。
一时间殿上众人噤若寒蝉,连肃王妃都沉默不语。郑夫人更是面如土色,幸而顾修昀眼下不在殿中,若被他听见了首尾,知道郑月瑶因郑墉之故当众驳他脸面,恐怕眼下已坐进廷尉狱中了。
可即便没叫他本人听见,但人人皆知顾修昀有太后庇护,得罪了太后和得罪顾司徒又有什么分别?
郑夫人汗透后心,几次嗫嚅想为郑月瑶辩解,但见了周围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到底是不敢开口。
梁太后却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半晌没说话。
她搅动着茶盏里的浮叶,平静道:“都是哪几位女郎在水榭中啊?”
答话的侍女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必给几位女郎留情面,一五一十的报了人名。
郑夫人面色惨白,站都站不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发了抖。
“妾身教女无方,回去、回去定严加管教,今日太后大喜的日子,求太后莫要将童言无忌放在心上。”
其余几位夫人也纷纷起身附和。
“童言无忌?”
殿中一片死寂,仿佛过了许久,却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太后放下茶盏,终是淡淡一笑,“若是口无遮拦,是该严加管教。可若是别有用心,该如何管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