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无声驶向竹枝巷。
右御街上人车拥挤,前面不知被什么人拦了一下,马车在朱雀桥下猛然停住。
颜箫被这一个趔趄惊醒时,已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她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到哪里了?”
右御街上商铺连绵,此时已临近宵禁时分,街市上却仍热闹,人声喧哗,一派市井繁荣。
这一看才发觉,街西面有间面阔三间的奶酪铺子,门上挂着的风灯还崭新着,却紧闭门户,已是人走灯灭的景象。
这间铺子颜箫印象深刻,因她颇爱食北人这酪浆,只可惜这东西价贵,北地尚且稀少,南方更是难得一见,颜箫还是幼时回青州琅琊祖宅时有幸尝过,一口下去惊为天人。
这间奶酪铺子去岁十月才开业待客,有次颜炳还着人买了送至府上宴请陆丰,结果陆丰食过了量,彻夜委顿,事后还与颜炳玩笑道:“我虽吴人,几为伧鬼。”
南渡而来的北人犹爱食酪,常觉淳酪养性,使人无嫉心,侨姓士族好以此物款待南人,因此这家店铺生意很是火红,只不知为何这才不过几个月便关店了。
颜箫放下帘子,坐回车内,颇有些遗憾。
“难得有间卖酪浆的铺子,就此关了也是可惜。”
*
秦淮河两侧,至晚愈发热闹,丝竹声不绝于耳,河中画舫灯影流连。
两个年轻郎君自醉春居走出来,脚步虚浮,跌跌撞撞,两人手上还捧着酒樽,兀自对着虚空碰杯。
“顾兄,今日可……可还过瘾?”其中一个朱衣郎君大着舌头问道。
“不、不过瘾,喝酒哪有过瘾的!”那顾四郎也没多清醒。
“不过瘾那就、那就去我家店里吃酪浆!”
两人勾肩搭背往右御街而去,来到一间窗门紧闭的奶酪铺子前,朱衣男子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嚷开道:“谁把门锁上了?大晚上的,不做生意啦!给老子开门!”说着把酒樽一扔,上前去砸门。
再有一刻钟便要宵禁,右御街上人烟渐稀,周围铺子都各自上了门板,准备闭户休憩,左邻右舍听见有醉汉砸门,纷纷探头出来察看,待看清了两人面容,却又都躲回了自家屋舍内。
两人敲了半晌没听见动静,三分醉意上头,顾四郎一扭头,瞅见街上一位布衣女郎,正低着头匆匆赶路,歹念上涌,便抓过来胡搅蛮缠的问话。
“小娘子,你可见着这间铺子的东家了?”
那女郎被大力抓得抖了一抖,男子张口间酒气熏人,她捂着鼻子摇了摇头,这举动却叫顾四郎顿生不满,恶狠狠凶道。
“你是个哑巴不成?怎的不和爷说话!”他说着便要动手。
不承想那女郎亦是个烈性的,见顾四意图不轨,抬手就扇了一巴掌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把顾四打得一愣。
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愣了一瞬后,反倒没有那点子绮念了,他怒火中烧,上前就要扼住女郎的脖颈。
眼见着顾四就要挨上女郎了,忽地从旁侧甩过来一根马鞭,“咻”地一声落在顾四的手臂上。
“啊!”顾四吃痛,大叫一声,“何人胆敢如此放肆!”
他抬头看去,只见宽街上两匹高头骏马并肩而立,马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那小郎君着玄色劲装,隐在夜色中,一手还拎着个点心匣子。女郎则是一身银红月袍,墨发高束,方才那一鞭子正是出自她之手。
正是檀玄与檀止兄妹二人。
檀止捂着手臂,只觉火辣辣的疼,仰头看向两人,酒醒了大半。
他陪笑道:“是檀娘子啊,我们有话好说嘛。”
檀止收起鞭子,蹙着眉怒道:“我同你这登徒子没什么好说的。”
顾四虽识得檀家兄妹,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交谈过,如今借着酒意打量檀止,见她唇红齿白,蹙眉的样子竟也分外可亲,便嬉笑着凑上来。
“檀娘子莫生气,不如我请娘子吃杯酒,就当赔罪了……”
顾四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又一根鞭子飞来,这次是落在了顾四的嘴上,一瞬间,顾四的嘴唇便红肿了起来。
檀玄坐在马上,冷冷地俯视着顾四,“酒醒了么?”
这回顾四是真清醒了,他摔在地上,冷汗连连。
“檀大郎君饶命……”
檀玄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马鞭,而后将帕子直接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不是我要饶你。”
顾四知这两人自己惹不起,若不是醉意上头,他是断然不敢如此轻薄檀止的,此刻便连滚带爬地跑到檀止马下,不住求饶。
“檀娘子饶命!”
檀止皱眉,理都不理他,只看向那被顾四捏住的布衣女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郎摔在一旁瑟瑟发抖,“我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这位郎君却来推搡,幸而有两位出手相救……”
“你这小蹄子,哪有的事……”顾四还想为自己辩白,忙解释道:“檀郎君檀娘子莫听她胡说,我只不过想问问话,是她先动手的。”说着还将自己的半张脸凑上去,示意自己也被扇了一巴掌。
他今夜没吃上肉还反被打了,实在恨得牙痒痒,可当着檀家兄妹的面,顾四不敢动手,只得咽下这口恶气。
忽然,他余光见到檀玄看向他身后,眉目一舒,遥遥抱拳行了一礼,顾四没来由得后背发凉。
果然,不待他回头看去,便听见了来自地狱修罗的呼唤。
“顾承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