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娘子引着李娘子退下。
檀氏背靠凭几,轻摇团扇,“阿笳嫁去清河后,倒是少见周氏出门了。”
周娘子是七娘颜笳生母,原是自小便跟在颜炳身边的,檀氏看中她性情平和,于是颜笙一岁那年,周氏生下了颜笳。
颜笳比颜箫早几年入族学,性情随了周氏,是个温婉娴静的,不似颜箫顽皮,静得下心读书,在建邺亦颇有才名。
颜笳与崔氏定亲之前,周氏很是费了一番心思,隔三差五便往檀氏屋中小坐,还亲自制了衣衫和绣帕给颜笙和颜箫。檀氏知道她的担忧,有次私下里淡淡提了一句,“颜家自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子女。”这才算是给周氏吃了定心丸。
檀氏一时感念她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却又觉得周氏不甚聪明。时人对嫡庶并不看重,门第越高越是如此,都是承托家族厚望的同姓手足,又怎会厚此薄彼?况且周氏也并不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于公于私,她都会尽力给颜笳谋求一份上好的姻缘。
“阿箫以后嫁人,定要找个性子恭顺的妾室。”檀氏摇着团扇慢慢道。
颜箫支着下巴,望着天边薄云翻涌。
她与颜笳虽性情天差地别,但自小感情深厚,两人的院子离得不远,冬日天寒,她时常与颜笳凑在一处烤火,颜笳在桌案边看书,她便在榻上作画。她只知道自己有个阿姐,可她从没想过阿姐是檀氏的庶女。
她阿父和阿娘这样好,都有个周氏夹在其中,这世上便没有始终如一的郎君了么?
颜箫沉默良久,偏头看向檀氏,却忽然发现檀氏紧紧皱着眉,神色痛苦,早春时节,额头上竟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吓了一跳,“阿娘,你怎么了?”
檀氏咬着牙等待这阵疼痛过去,神色稍缓,“怕是要生了,阿箫不怕,去叫刘娘子来,她知道该怎么做。”
颜箫哪见过这场面,她竭力稳住心神,刘娘子就在屋后的耳房里与李娘子吃茶,提声一唤便过来。
檀氏产期就在近日,产婆和医女等都备得妥当,刘娘子倒端得稳,吩咐人分别去寻颜炳和陶见山,自己亲自去安排产婆,临行前还将颜箫劝回自己院子。
“女郎不必担心,妇人生子都有这一遭,只是这里糟乱,女郎还是先回屋中去罢。”
颜箫坚定摇头,“不要,我要陪着阿娘。”
她说什么也不走,刘娘子劝不住,也就随她,“那女郎就在院中安稳待着,可莫要进屋去!”说完便匆匆去寻产婆。
檀氏已被人抬回了房中,抬到半路便止不住地流血,鲜红色顺着院中碎石子路蜿蜒伸展,颜箫心里咚咚地跳,坐在檀氏方才躺过的软榻上,心里默默祈福。
不过一盏茶时间,颜炳和陶见山便前后脚奔了进来,颜炳瞥见颜箫坐在庭中,面色发白,还不忘过来安抚她两句。
“阿父,我没事,阿娘她……”颜箫正担忧着,忽见侍女捧着一盆血水跑出来,颜箫睁大眼,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产妇已经用尽了力气,陶见山隔帘而望,指挥医女施针,又笔走龙蛇地写下几张方子,嘱咐侍女速去煎来。
颜箫环顾四周,满院的人,却不见颜笙。
“阿兄呢?”
润秋才从外面回来,此刻正气喘吁吁,“前院着人去问了,说郎君今日散朝后被留在宫中,还不知何时回来。”
“被留在宫中?为何?”没听说近日朝中出了什么事啊,这不连颜炳都按时回府了。
颜炳多少知道些内情,却不便多说,隐晦道:“这几日尚书台和门下省不得清闲,顾司徒身挑两省,分身乏术。”
顾司徒?又是他!
顾修昀兼任门下侍中,虽颜笙在门下省只担了个不虚不实的闲职,但毕竟顾修昀是他上官,留他做事也是理所应当。
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颜箫暂且按下心中忿忿。
妇人生产确是难关,直至日头西沉,陶见山出来安抚了父女两人一番,称胎儿已露了头,不必太过担忧。
天色渐暗,府中各处皆点起了灯火,侍女端来粥食,颜箫才用了几口,忽听院外传来疾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颜笙回来了。
他想必也是早得了消息,连官袍都没换下,站在庭院门口,风灯暖黄色的光下,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正微微喘着粗气。
“阿兄……”颜箫没见过他这样。
檀氏的痛呼声时响时停,其中还夹杂了颜炳的大名,颜炳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沉之际,一声啼哭划破了屋外焦灼的空气。
刘娘子跑出来报喜,“是个女郎,郎主,是个小女郎!”
颜炳只差老泪纵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隔着密不透风的竹帘,问屋内檀氏的情况。
“娘子精神头还好,只是太累了。”
见母子平安,颜炳抚掌大笑,不住道好,下令封赏全府,忽又听屋内传出檀氏的声音。
“颜炳你这个老家伙,我再也不生了!”声音虽有些气虚,其中怨愤却显而易见。
刘娘子听了“哎哟”一声,忙不迭跑进屋内,“我的娘子,可别再喊了,快歇歇吧!”
颜炳却哈哈大笑,“不生了不生了,吾得三女一子,颜家血脉得以延续,吾此生无憾!”说罢便撩开帘子,大阔步地往屋内走去。
一时间屋内又传来惊呼,皆说产房晦气,劝颜炳暂勿靠近,其中又夹杂着婴儿啼哭,吵闹个不停。
颜箫背靠回廊,听着耳畔此起彼落的人声,这才将紧绷着的一根弦松懈下来,她虽疲惫,却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拽了拽颜笙的衣袖,忍不住雀跃,“阿兄,我有阿妹啦!”
颜笙笑得温和,如儿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阿箫长大了。”
檀氏歇下了,颜炳也在此守着,兄妹二人便各自回院。
“阿兄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是顾司徒为难你?”
“怎会?”颜笙失笑,“只是近日事多而已。”颜笙虽人在门下省,却不及颜炳知道内情。
“不过就是抓一抓背后说他坏话的人,还能忙什么。”她小声嘟囔。
颜笙一听就知道她是又去茗香居听书了,无奈道:“顾司徒是明月入怀之人,虽重权在手,却光明磊落。”他有些叹惋,“阿箫,人言可畏。”
颜笙抬头望去,越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刚好可以望见台城东南角楼,浓墨色的高大身影像潜伏在黑夜中的巨兽,似乎要在沉默中搅弄起建邺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