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的不错。”顾修昀来的路上已想通关窍,“孙迁谋事多年却安然无恙,其他人未必不知情,可从未有人将此事公之于众,孙迁必定是使了些手段的。”
予瑢一愣,“什么手段?”
“威逼、利诱。”顾修昀语气轻描淡写,可说出来的话却耸人听闻,“孙迁四朝老臣,在五兵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是彻查,今日站在朝堂上的人恐怕多半都要受牵连。”
肃王侧首瞟他一眼,不得不承认顾修昀对世事人心的洞悉确实敏锐。
予瑢喃喃道:“难怪……”
这朝局便如同一块蛀了虫的木板,远看完好无损,实则内里尽是空洞。
“若是这样,那季尚书想来是唯一洁身自好之人?”毕竟是他首先提出彻查。
“未必,”顾修昀反问他,“陛下认为,季敏此言意欲何为?”
“季尚书与孙迁素有旧怨,今日像是落井下石。”他对顾修昀这种循循善诱的指导方法已很是熟悉,若是如此简单,顾修昀便不会问他了,思索片刻,又道:“若是彻查孙迁一案,朝中大半官员都要受牵连,那么各部便会出现许多空缺,季尚书身在吏部,有铨选百官职责,如此一来,是方便了他培植自己的人手……”
顾修昀颔首,沉默片刻,忽然转向肃王,“殿下以为如何?”
他都把话说完了,才想起来问肃王的意见,肃王掀起一丝冷笑,“顾司徒运筹帷幄,权势滔天,何须旁人画蛇添足。”
“权势滔天”四个字不像是随便说说,顾修昀蹙眉,沉默不语。
予瑢也是一怔,这又是怎么了?
肃王却非要顾修昀开口不可,“怎么,顾司徒是敢做不敢当?”
顾修昀不知发生了何事,“还请殿下示下。”
肃王冷哼一声,“听说你在太后寿宴那日在宫内私刑处决了一个内侍,如何算不得权势滔天?”
“殿下说的是许氏那漏网之鱼?”顾修昀并不瞒他,当下便将事情和盘托出,“他被籍没入宫之前,在许家不过数月,如何能生出如此一腔忠义?”
“这世上忠义之人不少,难道顾司徒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如同司徒一样朝三暮四吗?”肃王讥笑。
顾修昀似没听见,继续道:“他入永寿殿做内侍,却有进谗言离间之嫌,不巧被下官听到,当日恰逢太后寿宴,不及审讯,但却并未私刑处决,而是送去了廷尉狱。”
“这话更是可笑,你怎知他便是在进谗言挑拨离间?在本王看来,世间忠义之士对司徒所为应当都是不屑一顾,难道司徒还要认为天下人皆是挑拨离间之辈不成?”
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将一旁的予瑧吓了一跳,小手扔下纸鸢,扭头扎到皇兄怀中。
予瑢将予瑧抱在怀里,轻拍后背安抚。
顾修昀平静地与肃王对视,“下官知殿下所想,无非是因下官一手遮天,恐不会将陛下放在眼中,才敢在台城中行此秘事。”他直言不讳地将话题挑明,神色间没有丝毫畏惧。
“殿下对下官有所怀疑,下官无从辩解,亦欣然接受殿下的督察。可眼下朝中风波骤起,内忧外患,殿下不妨暂且放下对下官的成见,合力抵御外敌。”
肃王沉默半晌,面色虽仍沉着,但神色却稍缓。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顾司徒,但愿如你所说。”要同顾修昀化敌为友,对肃王来说不是件容易事,因而他不欲多待,话音刚落便告退。
顾修昀凝视着肃王的背影。
其实他方才还有半句话没说,就是想看看肃王到底知道多少。可是观他神色,他似乎当真不知那内侍的真实身份,这便怪了。
内侍一事牵扯甚广,他行得隐蔽,肃王是如何知晓的?而肃王单知道他处置内侍,却不知内侍的真实身份,这话传得怎么如此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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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走到宫门口,恰见颜炳候在宫门外尚未离开,一问才知是前两日落雨后泥土松软,车轮陷进了沟渠中,因而耽搁了些功夫。
但肃王瞧见他身后的随从两手提着各式食盒,显然这会儿功夫也没闲着。
“太傅这是?”
颜炳回头瞧了一眼,笑道:“内宅妇人连日辛苦,就好吃这一口零嘴。”
檀氏生产次日,竹枝巷太傅府就中开大门,搬出了十几筐铜钱,散给上前道喜的人,连过路人都见者有份,颇有些普天同庆的架势,不出半日,全建邺的人都知道颜太傅喜得爱女,这才半个多月,满月宴的帖子就送到了各家府上。
“还未祝贺太傅弄瓦之喜。”
“殿下客气。”
肃王近日对颜炳很是热络,因他那不争气的世子予琰说想要娶颜十一娘。肃王听后先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自量力,骂过后认认真真思索起这门亲事,倒也无有不肯。
琅琊颜氏如日中天,但凡够得上的士族,谁人不想娶颜氏贵女为妻?
“太傅教子有方,六郎自不必说,便是家中女郎也是闺中典范。内子常和我说起十一娘冰雪聪明,只恨没托生在自家。”
颜炳抚着胡须哈哈笑,“王妃还是这般风趣,过几日满月宴,殿下可一定赏光,颜某定好好招待二位!”
肃王还想试探两句,可颜炳始终像是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一样,将话锋转到别处。不多时,颜炳的马车也从沟渠中推了出来,两人便站在宫墙外话别。
肃王面带笑意目送他上了马车,转过脸来就收起笑容哼了声。
“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