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昀从台城回府时,已是夕食时分。
春日的夜间还有些冷,湿漉漉的风打在身上带了些凉意,不过顾修昀自幼习武,这点倒春寒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便让人将夕食摆在了庭院里的槐树下。
庖厨下的侍女正在庭中布菜,平娘子送来封信函,顾修昀站进廊下光亮处展开查看。
是颜太傅府上满月宴的请帖。
太傅喜得爱女,连他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晓,请帖都送到了他府上,于公于私他自然不能爽约。
顾修昀随手将请帖顺着支起的窗缝投进屋内,院中小桌案上夕食已备齐,他三两步走到近前。
今日的菜色似乎略有不同,顾修昀立在桌案边,“这是什么?”
站得最近的侍女身形一顿,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遮住了烫得红肿的手背。
这点动作却没能逃出顾修昀的视线,“新来的?”
那侍女战战兢兢,“奴婢含霜,见过郎主。”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声音却有些耳熟。
“抬头。”
含霜抬起头,直直望向顾修昀。
她做侍女的时日不多,自然不知道与郎主对视乃是大不敬,顾修昀眉头微蹙,倒不是因为她犯了忌讳,而是他忆起了这张面容。
“怎么是你?”
他剑眉微压时显出几分威仪,瞧着吓人,含霜不敢说话,嗫嚅两声,求助般地望向平娘子。
还是平娘子帮她解了围,说自那日含霜和顾承启一同被捉回来,她因无家可归便一直在府上安置,直到前几日岳郎君传了话说可以将她留下,才将她安排在庖厨下。
顾修昀想起来了,先前他让岳陆去查实这位女郎的身世,前些日岳陆来回他,说并无异常,他当时忙于公事,便随口应下了,原以为她会在外院做个洒扫侍女,没想到竟去了庖厨。
今日的菜式除了寻常的鱼脍和蒸薤外,还有一道从未见过的炙鹅肉,却不是寻常的炙肉做法,而是将鹅肉切成骰子大小的块,上面泛着在油中烹炸过的金黄,色泽诱人,瞧着比鱼脍这等江南菜式更有滋味些。
顾修昀有些意外,“你做的?”
含霜缩在衣袖中的手紧了紧,答得磕磕绊绊,“是……回郎主,是我做的,我家在蜀中,与建邺饮食有所差别,我虽手艺不如家中父母,却也能让郎主尝个新鲜。”
顾修昀执箸夹了一块,并不急着送入口中,“蜀中何地?”
“益州。”含霜抬眼偷觑他,“这鹅肉是用茱萸、花椒,和辛姜一起放进滚油中烹炸而成,有辛辣味,不知郎君是否吃得惯……”
顾修昀昔年行军曾至陇南,品尝过蜀人饮食,确实风味迥异。
食不言寝不语,他没再说话,含霜立在一旁偷偷打量,见他碗中菰饭都少了大半,该是吃得惯的。
莫说是顾修昀,便是平娘子尝过后都不住赞叹。他们都是客居京城之人,虽蜀地味道与凉州也并不很相似,但总比清心寡欲的江南菜肴来得可口。
客居京城两年有余的平娘子心中生出一丝感慨,这感慨一直持续到夕食结束,与顾修昀闲坐庭中时才化作悠悠一声叹息。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凉州去。”
饭后有些积食的顾修昀正在廊下踱步,听了这话,脚下微顿,“阿嬷想回凉州?”
“年纪大了,自然想回到故土。”平娘子直言。
可故土已无故人,“留在建邺也没什么不好,郎主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她看着顾修昀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经历了重重变故走到今天这地步,内心早已将他视做亲人。
顾修昀默然不语。
当年他入京时,曾与满朝文武承诺,自己至多辅佐予瑢十年,十年后,海清河晏,他自会离开建邺。可他从未问过身边人今后几十年想要怎样的生活。
平娘子又道:“眼下最紧要的是要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再过几个月你便二十四了,你看谁家二十四的郎君不是子女成群?”提起这事,那点子忧伤立马烟消云散,“如今建邺城中适龄的女郎可不多了,又要家世匹配、门第相当,又要性情温和,能与郎主相敬如宾……这样的女郎可不好找!”
她深知顾修昀看着好相与,实则是个倔驴一样的脾气,旁人强行撮合未必能成,非得是他自己相中了才行。
可他整日里除了府中便是宫中,上哪儿认识那些女郎呢。
清辉月色落在长身玉立的郎君身上,投下斜长的阴影,平娘子斜睨他一眼,好在生得还算俊俏,不愁讨不到娘子。
忽然,她想起方才饭前送来的那封请帖,“颜太傅……就是建邺城里出了名的那个琅琊颜氏?”
“是。”
平娘子笑开,“一家有女百家求,早就听闻颜太傅之女知书明理,温婉贤淑,郎主若有机会见到颜氏女郎,可要看看传言当不当真。”
她不知他早已与这位女郎有所交集,只是……
忆起那日车中女郎一双狡黠的杏眸,顾修昀觉得好笑。
温婉贤淑没见识到,旁门左道倒是真,这世间对人的误解实在不少。
顾修昀无奈地笑笑,姻缘一事在他心中算不得重要,“陛下年岁尚小,我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至于姻缘,若是有幸能遇上中意的女郎,我自当竭力争取,若遇不上也无需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