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问各位,孙尚书所犯之罪与谋逆相比,孰重孰轻?谋逆者尚能既往不咎,甚至身居高位,孙尚书不过是贪墨军饷、私贩军火,各位却锱铢必较,如此厚此薄彼,是何居心?”
谋逆二字一出,堂内堂外一片哗然。
围观者中不乏忠义之士,闻听此言,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群情激奋。
颜笙再次望向那几个青衣侍从,却被义愤填膺的观众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青色的衣角。
范远恒再次起身,“正因谋逆者未曾受罚,才有五兵部今日之祸,岂不正是方才所说的若不能以儆效尤,有人效仿,则会危及朝政?”
这话掷地有声,对方一愣,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地被带进沟里,“若要惩治孙尚书,必得一视同仁,先惩治所有有罪者。”
范远恒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个笑来,“正有此意。”
一场玄谈以双方诡异的达成共识而结束,柳文宣摇头一叹,拍了拍柳昭和柳晏的肩膀。
颜箫眉头微蹙,手中团扇摇得飞快,“错了便是错了,便要受罚,和旁人有何关系?”
“若女郎在慎斋堂中,看来是会支持太学生了?”柳晏终于鼓起勇气同她说了第一句话。
颜箫原以为旁边站着的是颜简,故而才畅所欲言,柳晏一开口,将她吓了一跳,却也直言。
她摇头,“有罪当罚,原是极简单的道理,何曾有过立功便可抵罪的说法,更没有因旁人一同犯错便法不责众的律法。”
她弯身问颜箬,“阿箬,去岁你打翻了二十一娘的琉璃屏,叔父可曾因为你送了二十一娘一只狸奴香囊,便没有责罚你?”
那只绣着狸奴的紫罗香囊花费了颜箬一个月的例银,他记忆犹新,使劲摇头,“不曾!”
颜箫摸摸他的脑袋,唇角微抿,一对浅浅梨涡便若隐若现,“孩童都明白的道理,为何一群饱学之士反而不懂?”
*
“这是颜十一娘说的?”顾修昀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
岳陆努力回想,“便是那位杏黄交领,身量高挑,头发乌黑,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似的……”
顾修昀幽幽抬眸。
岳陆自知多言,干笑两声,“应当就是颜十一娘吧。”
顾修昀拇指摩挲着茶盏,沉默不语。那只金镶绿松石指环偶尔碰在茶盏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岳陆抬眼偷觑他,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发现柳晏多看了颜十一娘好几眼的事情说出来。
“郎主在想什么?”
顾修昀长指轻摇茶盏,慢声道:“士族把持朝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原来他没在想那颜十一娘,岳陆遗憾没能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郎主。
不怪他多想,郎主午后未能有机会亲临慎斋堂听玄谈,却很是关注,特留了人在国子学中记录学子言行。可他转述过后,郎主却不置一词,反而是对颜家和柳家的几位郎君女郎的交谈更好奇,似乎还有些惊讶。
他自然就认为郎主是在想那位女郎。
啧,郎主来了建邺后愈发叫人猜不透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月色从花窗的缝隙漏了进来,更深露重,他该提醒郎主歇下了。
正要开口,忽而门外有人来报,“郎主,门下省张侍郎求见。”
岳陆瞪大了眼,替顾修昀问道:“现在?”
“正是,张侍郎正在二门外候着。”
顾修昀终于放下茶盏,“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下人引着张培兴自浓重夜色中前来。他进了顾修昀的书房,恭敬行礼。
顾修昀向后靠在凭几上,双手交叠,淡声开口,“张侍郎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张培兴头皮发硬,觉得顾修昀的目光似能穿透他的皮囊,直射内心,他踟蹰片刻,掀起眼皮看了旁边岳陆一眼。
岳陆正竖着耳朵等他发言呢,不承想自己成了该避嫌的那个,眉毛一跳,对上顾修昀的眼神,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房门在张培兴身后轻轻阖上,待脚步声走远,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扑通”一声,在顾修昀面前跪下。
“下官有罪,请司徒责罚!”
顾修昀唇角轻勾,语气波澜不惊,“若是为孙迁一事,侍郎便起来说话罢。”
张培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