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些在街头巷尾流传,在她常常偷跑去听的茶肆的故事中,那个举兵谋逆的叛臣、那个领千军自漠北长途奔袭直捣帝京又孤身一人闯入太极殿,将那沾满鲜血的长剑横在尚且揽着美人纤瘦腰肢的崇治帝脖颈之上,一字一句的逼着他写下那封退位诏书、后又逼迫他自尽的少年将军,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选择在乱世中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亦或是背上倒行逆施的罪名,挽狂澜于既倒,只为许百姓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这样的难题,历朝历代都要有人做出选择。
颜箫沉默,车中有人跟着一起沉默。
好半晌,她的声音才又传了过来。
“可是百姓需要这样的官,不为私欲,不惧污名,一心为民,无愧天地。对吧?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只要无愧于心,哪怕是不被别人认同和理解,也要去做。对吧?”她的声音中少了那份阴郁,转而变得振奋,满含信心。
“对,”颜笙的声音也染上了笑意,“每个入朝为官者,都该以成为这样的贤臣为己任。”
颜箫终于翘起了唇角,春日骄阳自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投在她白净的面容上,落在车中人的眼中,竟是如此的耀眼。
两人停在一个卖胶牙饧的路边摊位前,颜箫不知从哪里挑出一块做成兔子形状的胶牙饧,笑眯眯地对颜笙说了句什么,颜笙似被逗笑,拿出银两付钱。
捧着兔子的女郎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略带疑惑的视线猝不及防便闯入车中人的眸光中。
顾修昀撩起帘子的手一瞬也不动,颜箫笑容一顿,极快地移开视线,似乎想当做无事发生,可很快又将视线移了回来。
四目相对间,还是她先弯起了眉眼,捧着那只丑兔子,遥遥向他端正行了一礼。
颜笙走在前面,见她没跟上来,停住脚步轻唤她,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朝顾修昀挥了挥手,随后一步三跳地跑回颜笙身边。
春日盛景中,少女的倩影明媚如朝阳。
顾修昀定定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放下帘子,坐回了车里。
安神香气味悠长,仿佛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逐渐抚平紧绷的神经。
他并非不懂民心向背,否则也不会默许张培兴以这样的方式去操纵民心,只是他向来不屑于这些手段。
然而他从没像现在这般,觉得民心所向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
*
廷尉狱的行刑官颇有些手段,不出十日,李娘子便吐露了十数个细作的藏身之处,除了宫中和太傅府,连肃王身边竟都被安插了西凉细作。
予瑢看着名单,眉头拧在一起。
“臣以为,应当攻其不备,即刻前往这几处府邸,秘密捉捕。”顾修昀站在太极殿内。
“就依司徒之意。”予瑢心有余悸,“太傅府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顾修昀当日被李娘子行刺之事始终未曾让旁人知晓,故而掩藏在其他府中的细作应当尚未有所察觉,此时出其不意,应当能一网打尽。
顾修昀今日来还有一事。
“陛下生辰在即,听说祠部呈送的提案,陛下都不满意?”
予瑢神色一顿,“祠部的提案太过铺张,既非整寿,何须如此奢靡?”
他显然早有主意,顾修昀问:“那陛下是想?”
予瑢面带犹豫,斟酌片刻,“云居山西麓有片猎场,司徒觉得,若与众卿踏春行猎,太傅与司空会否觉得朕不思进取,耽于享乐?”
他才说了前半句,顾修昀便明白他的意思,思绪立马被拉回到凉州那片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彼时予瑢尚且年幼,他专门挑了一匹温顺的小矮马,饶是如此,予瑢坐在上面仍是东倒西歪,他便牵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先帝与顾行之后面。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齐齐朗声大笑,一夹马肚,两道身影便与鹰隼一般飞驰而出。
顾修昀在后面看得眼热,可予瑢不大会骑马,不好丢下他不管。予瑢似乎看出了顾修昀跃跃欲试,小腿悬在空中荡来荡去,面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稚气笑容,“阿昀,你自去玩吧,不必管我,我不害怕!”
顾修昀半点也不推拒,一个翻身跨上自己的大宛马,狠狠甩鞭,人都跑出去十丈了,声音还远远地传回来。
“你当心些,别摔了,不然阿父该揍我了!”
忆及往事,予瑢面上露出笑意。
离开凉州后,不论是他还是顾修昀,都再也没有过那般恣意的日子了。继位那年他只有十三岁,还未能从丧父之痛中抽离,便懵懵懂懂地坐上金銮。
江左之人重文轻武,建邺城中的士族个个手持麈尾、褒衣博带,开口老庄,闭口佛法,对边关归来之人唯恐避之不及,仿佛稍一靠近,便会被他们衣襟上沾染的风沙惹得鼻痒,被银甲带来的腥膻之气熏得刺目。
“陛下是君,虽不可闭目塞听,却也不必事事顾虑臣下之见。”顾修昀亦明白予瑢的担忧。
士族傲慢,但也该让他们知道,谁是君,谁是臣。
*
黑云低沉,骤雨顷刻而至,顾修昀自殿内出来,岳陆正撑着伞候在门口。
“今春雨水不少。”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密集成片,险些盖过岳陆的声音。
顾修昀拾阶而下,却见御道前方有一道身影冒着雨疾步奔来,每一步都重重踩在水中,听得人莫名心惊。顾修昀示意岳陆将伞微微抬起,人影在细密雨幕中看不真切,跑到近前,才看清是个小内侍。
他连伞都没打,一手挡在额上,却没什么作用,让雨浇的眼都睁不开,面带焦急,见了顾修昀忙要行礼。
顾修昀拦下他,一把将人拽进伞下,“出什么事了?”
“廷尉急奏,孙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