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名,为利。”顾修昀轻声道,“陈良戍边,强兵压境,他本可以厉兵秣马,一举歼敌,却以穷寇莫追为由,保留两分气力,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朝廷一次又一次的拨款,为了每次小胜之后得到百姓的拥戴。
“那司徒你呢,你是追名逐利之人吗?你明知如何求名求利,却仍落得声名狼藉,又是为何?”
不等他回答,她便急道:“有些事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青史中如何评说,就交给后世的人,你不在乎,也无可厚非。可若你不为名利,身前身后名你都不在乎,”她仰起头,“那你究竟在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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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门阀,发展到如今,已尽数是膏粱,滥竽充数者众,纵然偶有例外,但他们从根上便浸透了士族旧习,淤泥之中如何能有真正的纯净?
但当她仰过头,晶亮的杏眸望向他时,那份坦诚与率真直达眼底,与她相识以来几次碰面的回忆如同雪片般飞入脑海中,心头竟涌起一丝不可名状的暖意,好似漫天风雪中终于望见的一簇火光,而那把火愈烧愈烈,将他心中那点狂妄和固执,尽数烧成灰烬。
或许颜炳是对的,士族繁盛百年,必有其存在的道理,若族中子弟尽是纨绔之流,又如何能历经风雨而门楣不倒呢。
他不再试探,也无需引导,他同样坦诚地回应她。
“在乎心安而已。”
他不是陈良,他不要奖赏,也无心名誉,只为报先帝的知遇之恩,亦为守护阿父搏命换来的太平。他可以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亦可以踽踽独行在这空无一人的路上。过程、手段,都不重要,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就不会停歇脚步。
但他也很贪心,他要百年之后,即便人人都说他是逆贼,但仍不得不称一句社稷有功之臣。
“若是如此,那你必然不是一人独行。悠悠众生,总会有人明白你,青史之中,也总有一页是为你而留。这世上是要有些义无反顾的人,虽然看上去有点傻,但只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就是值得的。”
她侧过头,似在安抚,灿然一笑,“可是司徒,过刚易折,长路漫漫,偶尔也要停下脚步,抬头看看眼前的风景。且行且停,才能行得更远。莫要让沿途的疲惫,污染纯净之志。”
杏眸温润,不染纤尘。
顾修昀盯着她的眼,心中震动,良久无言。
天边划开一道亮光,乌云聚了又散,原本酝酿的阴雨在暖光中悄然化开。
原来门阀之中亦有清流,世间之人也并非尽数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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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后不远处,岳陆牵着马徐行。
前面那两人絮絮低语,似乎相谈甚欢,反观他二人,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岳陆学着郎主的样子,主动打破沉默。
“小娘子们好生勇敢!”话一出口,岳陆感觉更加诡异,扭头对上染春骇然的视线,露出个尴尬的笑。
“呃,我是想问,你们方才面对那群歹人,是如何做到与他们相安无事,周旋良久的?”这可是一群金尊玉贵的小娘子,竟没被吓破胆,竟连哭都没哭,多勇敢啊!
“相安无事?”染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若非顾司徒及时赶到,车夫险些就要被他们杀了,这……这也能叫相安无事?
岳陆哑然。
本就尴尬的气氛经由这一出变得更加古怪了起来,他挠了挠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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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桦树林,四野尽是平原,行至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便多了起来,惹得昏昏欲睡的颜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顾修昀一只手臂抬得略高,围栏一样围着她,大概怕她跌落,而自己也实在不争气,七扭八歪地仰头靠在他肩上。
“女郎睡得可好?”顾修昀声音含笑,见她醒了,便将手臂落回至身侧。
颜箫腾地一下就清醒了,暗自腹诽,她都睡成这样了,他也不提醒她,任由自己出丑,实在过分。
“到哪儿了这是……”她轻咳一声,四下张望,顾左右而言他,“司徒这是要去三桥篱门?”
顾修昀似乎有些意外,“女郎如何得知?”
“方才那条路向西走上一刻钟,再向右拐便可上官道,入南篱门。可司徒在岔路口向东,却又未过淮水,那边只有三桥篱门了。”
三桥篱门少行人,又近竹枝巷,他这样做,倒也算得上贴心。
“传闻说颜十一娘聪慧,果然所言非虚。看来若是没遇上我,女郎自己也能走回建邺去。”顾修昀赞许道。
颜箫撇嘴,“司徒这话,不像是在夸我。”
顾修昀哑然失笑,“怎会。”
他因常年征战,惯看日照和山脉走向,故而能辨清方位。而颜箫居于内宅,却能在偏离原路时知晓东南西北,怎么不算聪慧呢。
“我还要进宫复命,不能亲自将女郎送回府上了。”
颜箫默默地“嗯”了一声。
日头西移,约莫申时过半了,他还要进宫,着实辛苦。
颜箫忽然仰头看他,“我知晓了那妇人的事,顾司徒不会将我带回去审问吧?”
她收到了一眼斜睨,“现在才来担心这个,会不会有点晚了。”
颜箫脸色一变。
瞧她紧张的,顾修昀轻笑,“女郎放心,能让人知晓的自然不是什么要紧事,即便是,相信女郎也会守口如瓶。”
这种事也能开玩笑,“……那要多谢司徒信得过我了。”
“女郎若有意害我,上巳那日我便难逃一劫,又何必等到今天。女郎急中生智,即便是想出那样的说辞,也要替我开脱,本官自然信得过。我比女郎虚长几岁,还要劳烦女郎屈就长辈之态,实在是难为女郎了。”
顾修昀悠悠望天,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憾事,“可惜我虽比女郎虚长几岁,却年岁仍浅,不知我这等不自量力的佞臣,还要再熬过多少春秋,才能看到门阀没落的那日呢。”
……
颜箫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司徒若是能活千年万年,或许能看到,不过到时候未必能化成人形了。”
“是吗。”顾修昀轻声道。
两相沉默中,颜箫幽幽开口,“司徒真是寓教于乐啊。”
顾修昀再也憋不住笑。
逗弄人的快意许久没体会过了,借着这点快意,他一吐胸中浊气,朗声大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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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城门隐约可见,大宛马踏上吊桥,一个身着青白官袍的人早已候在桥下,正引颈张望,见到顾修昀,忙小步上前。
“问司徒安。陛下传话,请司徒入宫复命。”
顾修昀抬眸,远远望见城门内停着一顶软轿,轿前静候一人,于是他一扯缰绳,勒马驻足。
“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四人两马在城门外停下,颜箫眯起眼瞧,忽然“咦”了一声,“那人是不是我阿兄?”不等答话,她便朝那人挥了挥手臂。
颜笙与她对上视线,展颜一笑,迈步向她走来。
顾修昀将颜箫扶下马。
趁着颜笙还没走到近前,颜箫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顾司徒今日仗义相助。”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传令官静立在一旁,待岳陆将染春也送达后,他纵身跃上马背,与颜箫辞行。
临行前,他忽然勒马回望。
“大宛马认主。”
颜箫看向他,目露疑惑。
“我的马背上没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