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在找什么?”
桂雨甜润,沁人心脾,他的声音亦如这馥郁甜香一般醇厚。
明知故问。
颜箫将指间拢在广袖中,沿着衣料的纹理上上下下地划着,“司徒这话奇怪,我在自家院中散步,何曾在找什么?”
顾修昀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十一娘是来找这个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匣,轻启匣盖,匣中之物展露于眼前。
那是一枚禁步,由一整块通体青碧的蓝田玉打磨而成,玉质温润圆融,不见一丝杂痕。并饰以各色玛瑙,连珠成串。
禁步下缀璜琚,上以玉珩做梁,而这枚禁步的横梁却被雕成了一把短箫,箫管通透,风过时隐有呜咽声。
箫……
心头蓦地一颤,颜箫脸颊发热,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愿十一娘新岁安康,永受嘉福,长乐无极。”
玉箫禁步静静躺在他修长指间,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而是向前小小的挪动了半步,半侧过身,将腰间的衿带显露出来。
一个要递过来,一个要凑上去,自然便撞在了一起。
环佩叮当作响,顾修昀触到她裙头的手指顿住,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凝在她眼中。
天光透过金黄花影洒下,将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他的视线却如烈日,灼得她周身滚烫,手脚僵直。
怔忪不过一瞬,顾修昀的手还悬在半空,她忙伸手去接。
而他却改了主意,避开她的手,向前一步,微微倾身,将禁步仔细地系在她的衿带上。
弯身之际,他发顶的玉冠恰落在她眼前,冷松香萦绕身侧,这还是头一次与他挨得这般近。
他的墨发是什么触感?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不待触上他鬓边,他便已直起身退回原处。
她迅速缩了回来,有些懊恼。
这是在干什么呀。
“可惜不是香榧木制成的梳篦。”顾修昀恍若未觉,低声笑着。
多久之前的事了,难为他还耿耿于怀。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她垂眸摆弄禁步,堵住玉箫的一头,呜咽之声便变了调,“司徒这是何意?”
“在北地时,见秋风正盛,忆起书中诗句,正衬此景。”
“哪一句?”
“箫——”他似是故意停在这里,拖长了音,惹得她心中猛跳,才又笑开,“箫声咽寒竹,绿绮吐清商。十一娘觉得这句可好?”
“不好。人人皆道秋景凄凉,我却觉得秋日分明热烈灿烂。”
“这样吗,那我还有一句。”他的声音变得极轻,“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舜帝在韶山吹箫,引来瑞兽凤凰光顾。
凤凰……
他暗朱色的衣袍随风飘摇,可不就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霎那间,心神俱震,后心酥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好似沸腾的湖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颜箫平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是无地自容,什么是无处遁形。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一句话牵动着一举一动。她这副头都抬不起来的忸怩模样,哪里还像她!
“这句,可好?”
下蛊人循循善诱、穷追不舍,娇弱的傀儡在他执着的攻势下,终于缴械投降,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顾修昀弯起唇角,于萧瑟秋风中漾开融融春光。
*
春光没能遍撒大地,随着传令官的到来,前厅已提前进入寒冬。
肃王捏着一纸线报,拧着眉头,“并州朔方郡遭西凉军侵扰?这才不出半月,已有两地受损,是欺负我朝中无人了吗!”
“漠北苦寒之地,如此摇尾乞怜,也不过是求些越冬的粮草,给他便是,何必让他们搅扰我们的雅兴。”杜景摆手,不似肃王这般义愤填膺。
“你看这像是摇尾乞怜的样子吗?若是任其予取予求,只怕蛮夷非但无法领会司空一番良苦用心,反倒会认为我朝柔善可欺,变本加厉、得寸进尺!顾司徒呢,他去哪了!”
士族无心征战,意欲讲和而非动武,肃王心知肚明,然杜景毕竟位列三公,座中更是集合了门阀之众,肃王再不满,也不便与杜景针锋相对。
众人都听得出肃王的意思,不约而同低下头,无人应和。
刘绪之坐在下首,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颜炳,伸手招来个仆从。
片刻后,颜炳出现在碎石曲径。
“太傅屈尊,绪之倍感荣幸。”刘绪之自树影中走出,“并州之事,太傅怎么看?”
“刘参军请我单独一叙,当不会是要谈论时下政局的吧?”颜炳凝视他半晌,似笑非笑。
这几日京城中流言颇盛,颜炳这番态度在刘绪之意料之中,他不以为意,“太傅体恤民情,不愿大动干戈,力主议和,绪之敬佩。然朝中尚存异议,有人不惜劳民伤财,极力主张出兵声讨,陛下又对其一向倚重,实在令人揪心。西凉小国物力贫瘠,一旦开战,敌军必然抱着破釜沉舟之志背水一战。届时我朝战败事小,若因此失了国威,招至外敌觊觎,陷入无限纷争,岂不得不偿失?”
他向颜炳抬手,“若是此人意欲把持朝政,使太傅等忠良之臣致仕归乡,太傅可愿与我一叙?”
*
静悄悄的内院中,彩背红腹、长尾斑斓的身影一闪而过。
它瞪着黑豆眼,走起路来脑袋一顿一顿,仰着高傲的脖颈,审视自己的领地,随后哗啦啦一声,振翅飞向园中竹篱。
竹篱内整齐的种着几株矮树,树下散落着黄里透红的小果子,黄中带青,个头不大,那尖嘴叨起几下,又颇嫌弃地撒开,大约有些酸涩。就这样一路捡一路丢地,来到一双皂靴前。
皂靴如两座沉默的小山,挡了去路。锦雉抖抖翅膀,欲绕道而行,一簇细枝却忽然横在眼前。
它一扭头躲开了去,那簇细枝却穷追不舍,它几下便没了耐性,瞅准了枝叶后藏着的手指便叨过去,碍眼的东西才猛的一缩,掉落在地。
它轻快地振翅疾呼。
“你这家伙,原来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女郎的声音快速欺近,鸡与人齐齐回头,正瞧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提着裙摆奔过来。
看清来人,两人俱是一怔。
婉宁恍若未觉,弯身抓起一对扑棱着的翅膀,将罪魁祸首一把提了起来。
“你这蠢物,叫你不要乱跑,你偏不听。仔细冲撞了贵人,把你骗了去!”她轻拍鸡脑袋,惹得鸡咕咕嘶鸣,委屈得很。
予琰抬起的步子又放了下来,当即一声冷笑,“有什么好骗的,一百只也卖不上二十两的蠢雉,谁会去骗!”
婉宁背过身去,似没听到这话,以指为梳,捋了捋斑斓的长尾,“外面坏人多得很,骗了你又不肯承认,反倒数落你的不是,敢做不敢当,你若被坏人欺负了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