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醉了?
梅子酒后劲大,她早已醉得厉害。发间的红绸带松松散散,披下她干枯松散的发丝,脸颊泛着桃花色,睫毛沾着酒气轻颤。
谢无咎刚想要开口,就被她突然揪住了衣襟。
“这第一杯,我敬你!”她手腕一翻,酒液直接灌进他嘴里,“敬你当年在澜城西市的巷口撞我,撞完就跑,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梅子酒的甜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一起扑来,“我的肩膀因此疼了三天!”
谢无咎被呛得咳嗽,喉结滚动间酒渍顺着下颌滑落。
“这第二杯,我还敬你!敬你上回在鬼市还撞我,撞得我晕头转向,傻到花二百五买了两颗练气丹!”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衣摆翻飞。
“这第三杯,我还是敬你——”她突然凑得极近,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鼻尖,“敬你够霸气,为了弥补过错,出手就是一把沉渊剑,”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粼粼的波光,“但它现在是我的了,我给它取名昭雪!沉冤昭雪!‘沉渊’晦气!它叫昭雪!”
檐下人声喧嚷,衬得屋顶这一隅格外安静。谢无咎望着她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所以?”
“所以……”江酒酒松开他的衣襟,摇摇晃晃地举起酒瓶,“看在这份上,前两次的账……”她打了个梅子味的酒嗝,“一笔勾销!”
江酒酒说到兴头上,酒兴正酣,灌完青年后开始灌自己了,不曾停下。
“现在我问你答!你!”她音调上扬,“你叫什么名字!”
“谢——”
“谢——”江酒酒眯着眼,面色红潮,朝他挨近了些许,鼻尖相碰,“好兄弟,不言谢。”
“我知道!你叫谢无咎!”她意识模糊,但还是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哈~”她对着空气吹气,“你叫谢无咎,谢无咎,名字不错!好名字!”说到“好名字”的时候,她声音明显又高了几个度。
“你叫谢无咎!我叫江酒酒!”
“我有个师兄叫鹿宣之!还有个妹妹叫招娣!还有吕不糊、徐子非、周半仙、老赵……”她无意识地念着,眼神模糊。
谢无咎轻笑,扶住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无所谓应答,“江酒酒,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何为命运?”江酒酒模模糊糊看着他,一愣,打了个轻轻的酒嗝,忽地眼光明亮一瞬,“命运……命运就是把我带到这里,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谢无咎一怔。
“谢少主,你一出生就是魔族少主,你为兄追凶,暗中调查魔族势力,有执念,日子也算有盼头。而我,我的盼头,是过了今天再想明天,万幸我不算孤单,一路也多多少少认识些人,更好在……”江酒酒高举酒罐,“我有美酒月亮作陪!”
所谓命运,就是把一株野草吹向不知名的远方,让它自生自灭,祝它生根发芽。
“你会找到他们的。我也会。”江酒酒轻语。
最后一字刚落,整个人就歪倒下来。谢无咎下意识接住,酒坛骨碌碌滚下屋顶,在泥地上摔得粉碎。怀里的人已经闭着眼睛嘟囔起胡话,发丝间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桂花屑。
他望着天边那轮满月,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确实太亮了些。亮得让人……避无可避。
——
屋檐下的红灯笼在晨雾中轻轻摇晃,照亮了横七竖八躺倒的身影。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灶台边,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坛;吕不糊枕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嘴角油光若隐若现;招娣蜷缩在徐子非怀里,小手还紧紧攥着个染红的喜蛋……
晨露打湿了屋瓦,江酒酒翻了个身,屋间砖瓦发出细碎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谢无咎投来的目光。青年抱剑而立,肩头落着几片桂花,眼底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露里的凉意。
院中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只见老赵把整桶井水浇在地上,把所有人挨个拍醒。
“去吧,他们都在等你。”谢无咎说着。
“你……不和我们一起?”江酒酒还是问了出来。
“我先回魔族处理些族内事务,随后便至。”他看着正在拍打袖口露水的江酒酒,补了句,“你们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好。”江酒酒迅速应下,生怕他到时候反悔,嘻嘻笑着,没给他回复的机会,翻身下梁。
“记住!”胖子挥舞着锅铲站在院门口,“打完比赛就回来!我们惹不起但躲得起!新研制的醉仙鸭还等着你们试菜呢!”
吕不糊揉着太阳穴嘀咕:“比起鸭子,我现在更需要醒酒汤……”
江酒酒一跃而至,一拍他的脑袋,疼得吕不糊嗷呜一声,转身看着霸气小铺,晨光中那棵埋酒的老树正抽出新芽,“清醒点,走了”。
“宗主!打不赢就立刻回来,我们宗门几十号人养你们!”李大爷喊了两嗓子,众人睡意稍散。
“第一轮认输也行!这样安全一点,”文嫂也补了两句。
“打不赢别勉强啊!虽然你在外面是废材,但我们就喜欢养废材!”人群里又冒出一句。
“没错,废材我们也爱养!”就这样,左一嘴右一嘴,还停不下来了。
七嘴八舌的叮嘱里,远行的五人只记住一句宗旨:打不赢别勉强,他们有人撑腰。嗯,怎么说呢,格外安心。
……
送走江酒酒一行人,咸鱼宗剩下众人才恢复冷静。文嫂已哭红了鼻子。
“都别愣着了,收拾吧。”老赵哑着嗓子打破沉默,弯腰拾起地上歪倒的酒坛。瓷片相碰的清脆声响中,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宗门欠款……他们是不是还以为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嗯。”老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点头。
“伙计们,这段时间加油干,等宗主回来。我们也能给他们兜底。”
“我算过了,”霸气小铺的账房拨着算盘从后院走来,“等东边那十亩水田秋日收成,卖给兼济楼的价钱能抵上两成利息。”
蹲在井边洗刷碗筷的大娘抬起头,“改明儿我做些绣花女工去澜城街上卖,说不定也能贴补。我记得醉香铺前段日子也在招会针线的女工,王大娘,咱们可以一起去试试。”
“要是……”小女娃抱着摞干净的碗,声音突然哽住,“要是酒酒姐他们第一轮就回来了……”
“那敢情好!”黄十三嗓门洪亮,“第一轮平平安安回来,就不用在刀尖上卖命挣钱了。什么仙门大比,哪有咱家灶台烧的饭菜香!”
正在扫地的老农也直起腰,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竹扫把,“反正他们仙族的事情,我们这帮农民也不懂,”他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我只知道,咱们也好好挣钱,给他们托底。”
“没错!”众人异口同声。他们,要做他们的底气。
毕竟,咸鱼宗,可是这世上最好的宗门了。
晨风拂过老树枝桠,沙沙作响,院子里的人们各自忙活着,每个人,都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