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眉心一点朱砂的男子没有多余动作,反而侧了侧身,把视野让给了身后另一人。那人骨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疏朗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日光映照下,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倒是一番潇洒。
江酒酒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他看样子比她还要小些,既有少年朗朗之姿,又具公子矜雅。满二十了吗?她想。只是……他没看她。
“在干嘛?”四人中最右边那人走了出来,倒是没朝咸鱼宗五人发难,反而直接出手扣住了山鬼的肩。
山鬼尴尬地抿了抿下唇,“如果我说我是来睡觉的,会不会被大师兄打死——”
“会。”眉心朱砂的男子冷不丁开口。
山鬼视死如归地扭过头,向后看去,一番态度和方才与咸鱼宗五人插科打诨的随意大相径庭,但还是腆着脸朝眉心朱砂的修士撒娇,“大师兄,我错了。”
咸鱼宗五人:……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高诚善不是我说你,你来就来,怎么把师兄也叫来了。”山鬼发难,一面堆着笑朝他口中的“大师兄”走去。而他口中那位高诚善便是刚刚扣住他左肩之人。
高诚善:“哦,师兄把铃铛拿过去了。”显然一个淡人。
直到最左边那人克制不住,直接呛出了声:“你是怎么找到这种鬼地方睡觉的?再晚就选不到合适的厢房了,难道你想和那帮二级宗门的人挤在一起?”
山鬼没吭声。
这边招娣却忍不住了,“二级宗门怎么了?你们灵剑冢高人一等?”
此话一出,对面五人均往咸鱼宗这边看来。
高诚善眼皮一跳,转头问山鬼:“刚才……你对面有人?”
山鬼:……
咸鱼宗五人:……
好嘛,难怪刚才没人搭理他们,这是被直接被无视了。
只见眉间朱砂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打量了一圈眼前五人,温润有礼,“在下灵剑冢蓝川,方才说话的是舍弟蓝策。小弟初出茅庐,礼数欠佳,行事莽撞,如若冒犯诸位,还请诸位海涵。”
见他也算讲理,又见这五人并无恶意,思及此,徐子非开口,“无碍——”
“蓝策,”蓝川当场截断,“道歉。”
“阿兄!”蓝策气不过。
“道歉。”他一字一句,温润如玉,却藏着难却的威严。
蓝策拗不过,直走向前,“诸位恕罪,方才在下口无遮拦了。抱歉。”
“无碍。”徐子非朝蓝川蓝策行了一礼,心想,总算在这仙盟之中遇见了讲理之人。
“诸位也是参加此次仙盟大赛的修士?不知方才山鬼可有打扰?”蓝川开口。他可不像高诚善,毕竟他一来就注意到了他们五人,特别是时刻准备拔剑的江酒酒。
一位剑修?又不是一级宗门,难道是碧霞宫或者药王庄的人?
“不知诸位所属何门何派?”高诚善开口,直截了当,倒是问出了蓝川疑虑。
“我们是咸鱼宗人。”招娣朗声。
“咸鱼……宗?”
这下不仅是蓝川,连带他身后四人都听得有一瞬发愣。就连那个站在最后未曾说话的青年面部都微不可查地抽搐半分。
当然,最震惊的莫过于方才出言误伤的蓝策,“哈、哈哈,这名字挺别致,”他小心翼翼试探问向身边山鬼,“喂,二级宗门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咸鱼宗?”
“我们不是二级宗门,我们是三级。”招娣再次朗声。
“三、三级……宗门。”蓝策不可置信开口,有些呆滞,又撞了撞身旁的山鬼,“你这家伙何时认识三级宗门的道友?”
山鬼被撞反应过来,开口,“刚、刚才。”他是没想到自己方才偷听到是一帮三级宗门人的墙角,特别是神霄派长衡仙人的关门弟子,竟然流落到入了一个三级宗门,顿时起了恻隐之心,朝吕不糊看去的神色里掺杂了好些怜悯。
“小兄弟,可曾想过符器双修?”——此话脱口而出,有些不合时宜。
“符器双修?” 这下换吕不糊愣在原地。
“山鬼。走了。” ——在队伍后面未曾说话的青年忽地开口。
只见灵剑冢其余四人脸上立刻浮现一层严肃,分别退到他身边,无一人言。
蓝川为首,朝五人抱拳,“诸位,山水长流,日后再见。”随后五人御剑而去。
……
“原来这灵剑冢朱砂痣的不是他们头儿啊,”鹿宣之煞有介事分析。
“嗯。”徐子非接话,“那人和咱们年纪倒是相仿——哦,前提是不带上你和妹妹。”
鹿宣之两袖清风的脸色不自觉抽搐一下。
“我怎么觉得她比酒酒姐还小一些。”招娣嘟囔。
全场只有吕不糊注意力不在上面,憋了许久,若有所思,“原来这名叫‘山鬼’的,是个器修——难怪”。
“何以见得?”鹿宣之问。
“刚才走时只有他没御剑。”招娣抢答。
“不止,他手上的茧子,”吕不糊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既没佩剑,又戴着铃铛摇人自保,只有器修一种解释了。不愧是灵剑冢,连器修的地位都比其他宗门高了一截。
看那四人赶来找他的急切样子,吕不糊有些羡慕,卖惨:“你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赶来救我,为了弥补我受伤的小心灵,江酒酒,把你的昭雪借我研究几天可好——”前后两句毫无逻辑,最后落脚那句小心机昭然若揭。
等了好一会儿,当事人依旧没有答话。
气氛变得异常严肃。一个爱凑热闹的咸鱼突然不说话,要不就是在睡觉,要不是发现了其他端倪。
终于,她望着那早已没了影的方向,开口,“那人……”
其余四人皆是警觉,“怎么,那人有什么问题?”
“那人,长得怪好看的。”
四人:“……”。
……
内殿。
“灵剑冢。劳烦道长领路。”蓝川递上仙门令牌,随着领路人去往今晚住处。其余人跟在后面,约莫二十来人,队伍十分有序。
山鬼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香气顿时溢开来:“今早在山脚买的桂花糕,就是有些凉了。”他分成了五份,朝前递去,拍了拍蓝策的肩头,“往前传”。
“你小子,算你有良心”,蓝策吐了吐舌头,扒了一块,又向前拍了拍高诚善。
“谢谢。”高诚善接过,指尖在饼面上轻轻一按,取了一块。他抬起头,看见前面两人,犹豫了一会,最终选择拍了蓝川的肩。
“山鬼私藏。”见蓝川回过头,高诚善补充。
蓝川向后看去,见高诚善口中的当事人正用两根手指夹着桂花糕,在几个年轻弟子面前表演新的戏法,惹得众人一阵轻笑,无奈摇摇头,转过身去,将手中桂花糕递给了身旁的青年,“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甜的——”
青年摇摇头,将递来的桂花糕推了回去:“口味会变的。”
“以前小师叔每次下山,都会给我们带好多点心,你每次都说太甜,可哪次不是吃完了?还记得有一次你和山鬼因为澜城兼济楼的一盒桃酥当场打了起来,你满山遍野去找,最终在东南山的偏僻剑冢里把那家伙揪了出来,桃酥却被他吃完了。”
“为此你向师傅告发了山鬼过往种种‘罪行’,又缠着小师叔好久,说下次一定要再多带一点。”背后的高诚善冷不丁插了进来,语气平稳,徐徐补充。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咬紧了下唇。
“怀暎,有些人有些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蓝川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可距离一寸,止住了,他拍不下去。他知道,他现在背负着什么,哪能像空中灰尘,一拍就散。
“也罢,不提伤感之事。”蓝川叹口气,换了个话题,“且说今日山鬼阴差阳错撞上的那咸鱼宗,还挺有趣。”
“阿兄!他们可是三级宗门!”蓝策在后面默默听着,终于换了个话题,才敢吭气。
说到此处,被哄笑声簇拥的山鬼挤了上来,离开身后吵闹的人群,义正言辞,“可靠消息,里面有个神霄派的天才符修。”
“还有里面那个剑修,”高诚善若有所思,“不像善茬。你们可曾注意她手中那把剑?什么来头?”
“看着就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玄铁剑,剑未出鞘,不经推敲。”蓝策接话,“倘若日后我们对上她,她定无胜算。”
“江怀暎怎么看?”山鬼直呼其名,把陷在回忆里的青年拉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看着蓝川手里的桂花糕,吐出三个字——“没注意。”